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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兴尽而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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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梓聿在舞台中央站定,抬眼和安东尼交换了一个极短的眼神。后者没有回指挥台,只往旁边让了半步,把整个舞台都留给他。

顾梓聿向观众席微微欠身:“巴赫送给大家,谢谢。”

理查德想起刚才查到的信息——两年前的梅纽因,顾梓聿成为了史上首个同时包揽全奖的特例,他同时拿到了少年组的第一名、原创作品最佳演奏、最受观众喜爱和最佳巴赫演奏奖。看来,巴赫算是他的拿手好戏。

巴赫的无伴奏小提琴奏鸣曲,没有乐团的伴奏,也没有可以借力的声场,只有一个人,一把琴,一个比刚才更赤裸的空间,所有缺陷都会一览无遗:气息太满,会显得油滑;情绪太重,会显得做作;技术太完美,又是不知节制、得意洋洋的炫技。

顾梓聿没有急着开始。他的右手垂在身侧,弓尖微微向下,黑色演出服把人衬得格外清俊。灯光照在年轻人身上,离得近的人能看见他额角有一点细汗,但他的肢体语言是那样的放松自然,有种和刚才演奏西贝柳斯截然不同的松弛,多了一份奇异的沉静。

全场都凝气息神,等待着第一个音的落下。

南希和女儿艾玛买的是二等座,离舞台并不算近。尽管视野很清楚,但这样的距离是看不清表演者的脸部表情和手部细节的。但奇怪地,顾梓聿的一举一动就是很清晰地印入了南希的脑海——不是因为她真的看清了什么,而是因为他的每一次换气、每一次抬弓,都像恰好落在众人注意力最集中的地方,让人无法分神。

艾玛已经完全被带进去了。她现在还不懂什么叫“和声与对位织体的幻觉”,也说不清楚那些停顿为什么存在、又为什么动人,可她就是能感觉到,那些音像是从一个特别深、特别安静的地方浮上来,轻轻触碰她,又慢慢落回去。

柔板里那些装饰音和分解和弦,被顾梓聿拉得很自然,跨度大的音阶没有半点勉强,换弓像没有边界。他没有刻意制造强情绪,可琴音本身已经替他把那种黯淡、庄重、近乎宗教性的哀伤都说出来了。理查德把原本写的那句“返场选择巴赫,保守而安全的选择”划掉了,他忽然觉得有些恼火,对自己刚才那点过于武断的判断。

露西亚想起自己练巴赫的无伴奏大提琴奏鸣曲时常有的挫败感,相比之下,顾梓聿修长的手指落在漆黑的指板上时,每一下都准得没有多余动作。他右手的控制也极好,让那些本来很容易被拉成技术展示的和弦、双音,长出了一种极其罕见的从容。那些和弦、对位、声部转换,一层一层叠起来,竟然没有半点黏滞。音符清楚、连贯,断奏有棱角,连奏又始终带着线。

凯瑟琳在观众席听着,心下一片感触:左手的精准、弓子的控制、多声部的清晰度,这些都是一耳朵就听得出来的硬本事,可这孩子,居然比面试那时又进步了。要知道,当时他的巴赫就已经技惊四座,而这一年多来,他们并没有花时间在巴赫上。

这就意味这,在那些她没有看见的地方、在完成那么多协奏曲和室内乐训练之外,这孩子私底下还在自己钻研:他不仅把那层严密的逻辑拉出来了,同时又让人听见了结构之下旋律的挣扎和呼吸。这是下了多少苦功啊!

米娅原本举起了手机,想拍一小段返场的现场。当镜头框住舞台中央那个黑色身影时,她才突然发现,原来这个年轻人长得这样好看:侧脸、脖颈、下颌,抬弓时手腕微微一转的线条,全都让人移不开眼。可那种好看不是可以被单独截出来放进短视频里的漂亮,而是和现场音乐相辅相成的。他是真的沉浸在自己的音乐演绎中,才会整个人都像在发光。

她最后还是把手机慢慢放下了,这样的现场,值得全身心地投入领会。

当最后一个和弦隐入沉默时,厅里没有人抢着鼓掌,像大家都还没从那如深海的梦中醒过来,随后,掌声更猛烈地炸开了,一浪高过一浪,根本没有停歇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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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众的反响会这么热烈是后台的大家没有想到的。返场用巴赫是众人昨天一起商量的结果,巴赫是所有音乐生的圣经,他们知道顾梓聿不会搞砸,但没想到会这么炸场子。

外面催促的掌声还在继续往上翻,请求返场的意味已经很明确了。霍夫曼脸上那种惊喜和犹疑间的切换几乎都压不住了,他看了眼安东尼,又看了眼顾梓聿,极快地权衡着什么;安东尼则把指挥棒在手里转了一下,没急着表态,只先看向海德里奇。

“巴赫已经够了,”海德里奇说,“现在结束,这场首秀已经很漂亮了。”

“可他们还要,”霍夫曼往侧幕外偏了下头,那里又爆出一阵更密的掌声,有人在叫顾梓聿的名字,发音不太准,掌声、跺脚声和欢呼声混在一起,直撞进后台,声音大得连他们说话都得靠喊的,“今晚这个热度,压下去可惜了。”

作为乐团的艺术行政总监,霍夫曼的处境比海德里奇暧昧许多。海德里奇只在乎节目最后的呈现,可霍夫曼是要对董事会负责的——今晚已经很冒险了,收官夜的亚历山大被临时替换,替补却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学生。外头坐着那么多评论人、董事和赞助人,第二次返场,固然有风险,可一旦成了,就会在本乐季结束后持续为纽城爱乐带来热度,也为下个乐季造势。

要不要拉上整个乐团的名誉陪这个年轻人一起冒险?海德里奇不是不知道霍夫曼在想什么,他的目光落到顾梓聿脸上,所有人的目光都一下跟了过去。

西贝柳斯加巴赫,哪怕对成熟演奏家来说也不是轻松的组合。顾梓聿心里那簇火因为这两轮掌声,烧得更旺了,这感觉既危险,也诱人。他知道自己应该谨慎,凯瑟琳和宋熙和都说过,不要把自己逼到极限,可外头的那些掌声,慢慢汇聚成一个不可抵抗的节奏,实在烧毁了他的理智。

“我可以,让我上吧。”

海德里奇看了他几秒:“你想拉什么?”

顾梓聿喉结轻轻一动。他脑子里闪过几个更安全或更讨好的选择,可最后留下来的,是一个更私人的答案。他是否可以这样任性一次?

“我有多少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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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再次走回舞台时,外头的掌声瞬间变成了欢呼。当他重新站到舞台中央,架起琴对音时,现场又很快安静下来。两千七百多人同时意识到,这个少年今晚的表演还没有结束。

“各位晚上好,很高兴能够在大卫格芬厅、在纽城爱乐的支持下第一次和大家见面,希望你们喜欢我今晚的表演。接下来,请允许我为大家带来莫扎特第三小提琴协奏曲第二乐章,华彩是我自己写的版本。”

理查德的笔尖立刻动了起来,嗯,这个作品本身的技术难度不高,没有飞快的速度,也没有复杂的技巧,真正考验的是风格的把握、平衡和控制。

理查德刚写到这里,笔忽然停住:等等,他刚才说什么?本人作曲的华彩?

顾梓聿轻轻舒了一口气,舞台上炽热的灯光和台下密密匝匝的目光,他并不陌生。过去以乐团的一份子上台,他跟随着指挥的手势,带领着身边同伴的呼吸,把自己严丝合缝地嵌进音乐的洪流。而今晚,他第一次以独奏家的身份站在世界级的舞台上,用自己的琴和弓,用自己的表达,让所有人听见他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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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光亮起,全场陷入一个极为短暂的惊愕,很快,随着如雷的掌声再次响起,顾梓聿退场。而这回,灯光持续亮着,指挥安东尼和乐团音乐家们也退场了,意思很明确:现在是中场休息时间,独奏家不会再次返场了。

观众席里开始有椅背回弹、衣料摩擦和低声交谈的声音,很多人站起来,却没有立刻往外走,仍在回头看侧幕,期待着那个身影还会再出现一次;有人把手机举起来,却不是拍舞台,而是在给朋友发消息。

理查德仍然坐着没动。

按他的习惯,中场休息时他本该出去抽一支烟,或者和几个熟人交换两句意见。今晚这样的场合,前厅里必然热闹,可现在,他却一心整理笔记,文思泉涌——这对一个评论人来说,是一种近乎奢侈的满足,他已经很久没有在中场休息时这样急着写东西了。

从乐评人的角度,他当然应该以专业的目光来观察顾梓聿的表演,找到亮点和瑕疵,可是…理查德低头看了眼自己的笔记,他不得不承认,这个年轻人真的很有舞台魅力,他在短短一场表演里展现出的多面性,既锋利,又沉稳,既清澈,又危险,以至于他记下的都是优点。

最重要的是,他的表现太自然了,没有一点属于新人的怯场或者紧绷。

中场休息结束,纽城爱乐乐团重新上场时,音乐厅内的气氛已经变了。观众的掌声仍然热情,却不像之前那样疯狂。理查德一直心不在焉,施特劳斯的《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本来是一部非常经典的作品,但理查德一直到作品过半才忽然惊觉:“怎么这么久了,我还在想着他?这年轻人的控场能力也太好了吧!”

理查德心里生出一点难堪——作为一个专业的乐评人,他怎么可以被这样一个“新星”的“舞台魅力”夺走注意力,甚至都没办法投入到纽城爱乐下半场的表演?这样,他和那些无脑的粉丝或者跟风的大众有什么差别?

他原以为只有自己走神,略带心虚地扫了一眼周围,才发现几个同行也没比他好到哪里去。老朋友丹·惠特曼坐在他旁边,一脸的神游天外,而再往远处看看,似乎连观众的热情都已经燃烧殆尽了。

此时,舞台上正进行到乐章《舞之歌》。这是这部作品里最负盛名的一段圆舞曲,小提琴独奏是这一段的灵魂,是“命运”这个诱惑性的女性形象在对查拉图斯特拉说话:你在经历了科学、宗教、欲望、怀疑、疾病、精神危机之后,是否仍对生命这混乱、痛苦、危险却又诱人的混合体抱有希望?

劳伦斯的独奏仍然华丽炫目。她是柯蒂斯出来的优秀毕业生,年纪轻轻就成为了纽城爱乐的首席之一,控制、经验和音色都无可挑剔。但,理查德并不像往日一样专心沉浸着,而是不合时宜地想,如果是刚才那个年轻人拉这一段,又会是什么样的风味?

这个念头一出来,他自己都觉得对劳伦斯过分失礼,立刻坐正了些,试图把注意力拉回到台上。

“那少年简直有种魔力,”一旁的丹低声道,“海德里奇和霍夫曼捡到宝了。”

不知为什么,明明心底是赞同的,理查德还是忍不住唱起了反调:“还行吧,莱昂哈德不是比他更小,十五岁的时候就跟随瓦哈纳交响乐团完成了独奏首秀。”

“但至少,从今晚来看,西贝柳斯、巴赫、莫扎特,都是大作品,三种不同的风格特质,他都没垮。莱昂哈德目前拿上来的东西还是比较冷门的,”丹轻挑了下眉,点评道,“只要他保持现在这种现场水平,就会是最近十年,不止,哪怕二十年来最有星光的新人。”

身后有人用力推了一下他们的椅背。

丹立刻回头,做了个抱歉的表情,两人没有再说话。

台上乐团已经进入尾声,弦乐声重新铺开,铜管交相呼应。作为认真倾听的观众之一,南希也察觉到了点不对劲。

理智上,她知道现在这首作品非常经典,乐团的演绎也很稳,劳伦斯的独奏段落更是漂亮,但不知怎的,她就是没有之前那样被打动。听着那个年轻人的演绎,明明身处于现代的音乐厅,但她仿佛已经跟着乐声,过了一生。他是那么令人沉醉,衬得现在这位小提琴首席独奏的乐句都没有那么光彩动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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