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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梓聿坐在休息室里,听着前场的喧闹声慢慢淡下去,随后,音乐重新响起,乐团的声音传到这里已经变得模糊。他坐了一会儿,才慢慢把琴和弓收进琴盒。彻骨的疲惫慢慢渗出来,先是肩背发酸,接着指尖发麻,大腿内侧那一处钝痛也重新浮上来——而刚才在台上时,他几乎感觉不到这些身体上的不适。
“顾?”凯撒敲门进来,他看见顾梓聿还没换衣服,笑意才从眼角压出来,“今晚你的表现简直是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顾梓聿一张口,道了一句谢,才发现喉咙干得厉害。凯撒知微见著,立刻对耳麦叫工作人员去拿水。他做的太自然,反而让顾梓聿有些不自在。
他拿出一板巧克力,放到桌上:“吃点这个,你脸色不大好。”
顾梓聿从善如流。他拿起那板巧克力,包装他认得,是很贵的手工坊出产。凯撒见他拆开了包装,才又恢复那副快节奏的工作状态:“等会儿先别走,音乐会结束后有几个人想见你,是董事会和赞助人那边的,你最好见见。”
顾梓聿点头:“我明白。”
凯撒又拎进来一只纸袋,放到桌上:“三明治,水,吃点垫下肚子。累的话先在沙发上躺一会儿,我等会儿再来叫你。”
顾梓聿低声说:“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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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梓聿应该是累到昏睡过去了。在他印象里,他原本只是想靠着沙发休息一下,结果眼睛一闭,再睁开时,门就被再次推开。霍夫曼亲自过来,身后跟着凯撒。
“有几个人你最好见一下,现在可以吗?”霍夫曼问。
顾梓聿站起来:“没问题。”
刚起身,大腿内侧猛地扯痛了一下,他靠着多年来被训练出的本能,硬生生压住了那声痛呼。
走廊比刚才热闹得多,乐团的音乐家们在收拾着自己的东西、换衣服。他经过时,大家都向他投来善意的目光,几个弦乐声部的年轻乐手吹着口哨起哄,而后大家都开始鼓掌,“Bravo!”
顾梓聿一一回应,看着对方的眼睛,脸上还挂着礼貌的笑,冷汗却一阵阵地出。肾上腺素退得太快,腿上那块疼一跳一跳地,每走一步,裤料都蹭到一下,火烧一样。
霍夫曼带他走到后台一处相对宽敞的休息区,那里已经聚了几个人:玛格丽特·罗森站在靠近门的位置,乔纳森和艾略特也在,莉迪亚·陈站得稍远些,正在和海德里奇低声说话。爱德华·哈斯克尔见他们过来,先一步笑着迎上,脸上还带着激动过后的潮红。
“今晚真是…”爱德华想找一个合适的词,最后只是用力拍了一下手掌,“太精彩了!”
顾梓聿向他欠身:“谢谢您。”
玛格丽特走近一步,微笑着低声道:“顾先生,今晚你帮乐团度过了一个非常困难的夜晚。”
这太抬举他了。顾梓聿立刻微微欠身,笑着谦辞:“是乐团给了我机会。”
玛格丽特看着他,眼底有一点满意:这个年轻人在舞台上锋利得惊人,到了后台却仍然镇定、得体,没想到还会如此谦卑,没有急着把功劳往自己身上揽。她原本还担心少年成名的气焰会不好处理,此刻倒觉得霍夫曼下个乐季的计划或许比她想象得更有意思。
“希望九月以后,我们还会经常听到你。”她说。
乔纳森这时开口:“我原本是来听亚历山大的。”
他说得很直接,甚至有一点不客气。顾梓聿抬眼看他,听见自己的心跳砰砰直响。
“现在,”乔纳森停了一下,“我很庆幸听到的是你。”
艾略特嗔怪地看了一眼自己的爱人,向顾梓聿致以一个歉意的微笑,然后真诚地说:“莫扎特那段华彩,很美,纯净,克制,圣洁,令人敬畏。”
“非常感谢。”顾梓聿再次鞠躬。
凯撒站在旁边,带着一脸不值钱的灿烂笑容,舍不得打断这热闹的场面。众人还在寒暄,理查德·贝尔已经走了过来,神情里带着压着兴奋的审慎。
“顾先生,”他先做自我介绍,“理查德·贝尔,《Fanfare》。”
顾梓聿知道《Fanfare》,这是首屈一指的古典音乐杂志,他期期都看,还曾经投过稿:“您好。”
“今晚不适合长谈,”理查德看了一眼满脸不赞同的霍夫曼,明白自己最好不要在这时候招人厌,“但我希望之后能和你约一个专访。”
顾梓聿还没答,霍夫曼已经接过去:“关于任何访谈之类的需求,请联系乐团公关,我们会统一安排。”
理查德没有坚持,只朝顾梓聿微微一点头:“今晚非常精彩,祝贺你,期待我们的下次见面。”
热闹远远没有结束,后台到处是笑闹声、欢呼声,凯撒的手机一直在震,霍夫曼也被另一个工作人员叫走。顾梓聿站在原地,周围每个人都在对他微笑,都在祝贺他,都在用一种崭新的、明亮的眼光看他。按理说,他应该高兴,事实上,他也确实高兴,但他也确实太累了。
“梓聿!”
“师兄?”顾梓聿被这熟悉的声音意外地吓了一跳,他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宋熙和就站在走廊尽头。他穿着一件深色外套,头发被夜风和长途飞行弄得有些乱,后台的灯光把他眼下那点疲惫照得清楚。
顾梓聿心里那口一直提着的气,忽然松了一下,又立刻被提了回去。
宋熙和几乎是第一眼看到顾梓聿就觉得不对。他原本已经接到凯瑟琳的消息,知道演出很顺利,甚至远远超出预期,怎么小孩现在看见他像是老鼠看到猫?宋熙和上下扫了他一眼,压住心里那点说不上来的异样,只问,“还撑得住吗?”
顾梓聿耳根有一点发热,却还是低声说:“还行。您怎么来了?”
上一个电话拨过去时,师兄还在国内,这时候就到了,算上时差,他几乎是接到那通电话以后就立刻动的身。
周围几个人都注意到了宋熙和的到来。霍夫曼从不远处回头,看见宋熙和,脸上露出一点熟人之间自然的松动:宋熙和和纽城爱乐有过不少合作,他向来好说话,专业、准时、脾气温和,哪怕遇到行政安排上的麻烦或疏漏,也从不会当场挂脸,让人下不来台。
霍夫曼拉着海德里奇和安东尼过来:“宋,辛苦你赶过来,顾今晚非常出色。”
宋熙和同这些熟人一一握过手去,态度很客气:“谢谢你们给他机会。”礼数周全,却没有替顾梓聿过分谦虚。他转头看了一眼小孩,再看回霍夫曼:“后面的活动,他就不去了。”
凯撒站在一旁,本来还带着今晚大获成功后的兴奋,听见这句立刻接上:“宋先生,后面只是一个很短的酒会,董事和赞助人都在。对他来说,这个机会很重要——”
宋熙和的答复没有商量的余地:“他今晚已经够累了。”
凯撒的话停在半空。他不是没见过强势的人,可宋熙和的强势仍然是绝对的不容拒绝。
霍夫曼看了顾梓聿一眼,对方礼貌、安静,思维清晰、谈吐得体,但他也知道,顾梓聿还未成年,他始终要受监护人的管辖,而宋熙和的态度已经够明确了。
他先一步点头:“没问题,赞助人那边,我来处理。”
凯撒还想说什么,海德里奇已经从旁边淡淡补了一句:“让他回去吧。”
凯撒这才把话咽回去,呼出一口气,像有点可惜,又像终于承认这确实是正确决定。他冲顾梓聿扬了扬下巴:“记得手机别关机,明天你会很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