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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着力即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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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撒冲顾梓聿扬了扬下巴:“记得手机别关机,保持联系。”

顾梓聿笑着应是。宋熙和没有催他,只站在旁边,看着他把该有的礼数都做完,才轻轻揽过他的肩,带着人从后门离开。

庆功会还在继续。

乔纳森和艾略特多留了一会儿。乔纳森看着爱人同别人谈论顾梓聿的第二次返场,忍不住轻抚他的后颈:“你真的很喜欢他的莫扎特。”

艾略特点头:“我想,它会变成我以后很长一段时间的加班背景音乐。”

这个金棕色头发、看起来像超模的清瘦男人,其实是近几年索伦政坛上炙手可热的年轻议员。乔纳森闻言一笑:“看来今晚,我们来得很值。”

觉得值的人远不止他们——在玛格丽特看来,这场原本可能成为灾难的收官夜,变成了可以在董事会讲很久的故事。爱德华在人群中重复了好几次“太精彩了”,每说一次都要再展示一遍自己拍红了的手掌。莉迪亚·陈则是在忙得脚不沾地的霍夫曼经过时拉过他,低声说了一句:“他还年轻,别把他掏空了。”

凯撒拿着手机,另一手端的酒几乎就没喝过——电话一个接着一个,都是来跟他打探顾梓聿的。他一边打着哈哈,一边想着绝不能让别的人直接联系到这小金童。海德里奇向来不喜欢热闹,只在角落里和安东尼、劳伦斯碰了一杯。

理查德没有参加庆功会。他从音乐厅出来后,连前厅那一小圈熟人都没有应付,只在门口点了一支烟,抽了两口又掐灭,像连这点时间都嫌浪费。他坐进出租车时,硬壳笔记本就摊在膝上,报完地址他就低头开始写,光标题就改了三次,前两版都太露骨、太肉麻,第三版才勉强中立些。米娅坐在地铁里,手机屏幕亮了一路,最后在备忘录里敲下一行字,“我本来是去听亚历山大的,结果记住了另一个人”,作为这一期播客的导入语。

南希和艾玛坐在回家的车上,艾玛还无意识地做着换弓的动作。南希看了她好几次,终于忍不住笑:“不累吗?”

艾玛这才回过神来,有点不好意思地把手放下,小声说:“妈妈,我明天想早点起来练琴。”

南希没有说“那你要坚持”之类的话,只是爱怜地搂住她:“那今晚回去先早点睡。”

艾玛靠在妈妈温暖的怀里,过了一会儿,又很轻地说:“他真的很好看。”

南希笑了一下:“是吗?”

“不是那种好看,”艾玛皱着眉,努力找着一个十三岁女孩能说清楚的词,“就是…他拉琴的时候,你会觉得他在发光。”

南希没有纠正她。她想,今晚的确有很多人都看见了他在发光。

-

远离众人的视线后,顾梓聿一直撑着的那口气终于松了。他脚步一软,弯下腰,手撑在膝盖上,肩膀轻颤——自己已经到极限了,再和师兄待下去,保不齐会被他发现些什么。

宋熙和立刻停住:“怎么了?”

“没事,站久了,有点头晕。”顾梓聿很快直起身,尽量把语气放得自然一点,“师兄,我自己回去就行,您今天飞这么久,身边又没有王助理,应该很累了,早点回酒店休息吧。”

宋熙和没有理他。一辆黑色商务车缓缓在他们面前停下,司机从驾驶座探出头来,是这两天负责接送顾梓聿的那个中年男人,笑起来很爽朗。他显然也认得宋熙和,一见人就先打招呼:“宋先生,晚上好,一路旅途还顺利吗?”

宋熙和点头,语气很客气:“晚上好,韦德,麻烦你等到这么晚。”

“哪里哪里,”司机下车帮他接过行李,“刚才大家都在说,顾先生今晚的演出太精彩了。”

顾梓聿耳根有一点发热,低声道了句谢,弯腰坐进后座。就这一下,裤料又擦过伤处,他已经忍得很快,却还是短促地逸出了一声痛呼。声音不大,可宋熙和正站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

他看了过来,顾梓聿抬头,立刻说:“真没事。”

宋熙和没有当着司机的面追问,只是上了副驾驶:“先送他回去。”对方轻车熟路地从导航里调出顾梓聿的公寓地址:“好的。”

宋熙和系上安全带:“辛苦。”

车子缓缓驶离,载着他们消失在仍盛满掌声和欢呼余温的夜色里。

一路上,顾梓聿始终沉默,宋熙和倒是聊了几句。他说话时语气温和,既不端着,也不过分热络,司机问他是不是刚从机场赶过来,他便笑了一下,说运气好,航班没延误。司机说自己也接送过不少名家,很多人下了台都不爱说话。宋熙和便顺着应了两句,说演出这种事,台上浑身解数大放光彩,台下往往是心力交瘁。

“今晚后门那边连工作人员都偷偷跑去听返场,说顾先生以后肯定不得了。”

“他还小,大家对他宽容些。”宋熙和说。

司机笑起来:“好啊,年轻嘛,前途还长着。”

车里重新安静下来。司机专心看路,导航的女声偶尔响起,顾梓聿靠着椅背,原本想趁这点安静调整一下状态,可身体一放松,伤处的疼反而更清晰。宋熙和从后视镜里看了他几次,顾梓聿只是把脸偏向窗外,没有察觉,或者说,装作没有察觉。

-

“到了,宋先生,顾先生。”

顾梓聿先低声道了谢,他还指望着宋熙和只送到这里,伸手去拿琴盒,边和师兄道别。宋熙和却已经从副驾驶下来,绕到后座,替他把门打开:“琴我拿。”

“师兄,你回去吧,我真的可以——”

“听话。”

顾梓聿只好松手。

进门后,宋熙和把自己的登机箱留在玄关,把顾梓聿的琴放好,没有立刻开客厅大灯,只按亮了一盏小灯。暖黄的光铺开,公寓里顾梓聿日常的生活一点点显露出来:桌上早上没来得及洗的咖啡杯、沙发旁边摊着的琴谱、滚到地毯上的铅笔,厨房台面上还有半袋敞着口子的吐司。

顾梓聿站着有点尴尬,只好没话找话:“要是能提前知道师兄您大驾光临,我一定清理门户,做个大扫除先。”

宋熙和没心情跟他开玩笑:“坐下。”

顾梓聿的背微微僵住:“师兄,我累了,我先去洗个澡。”

“我让你坐下。”宋熙和说。

顾梓聿慢慢坐到沙发上,沙发很软,他一坐下去,身体里那些硬撑出来的力气就散光了。宋熙和先去倒了一杯温水,又把凯撒塞给他的纸袋打开,里面的三明治还没动过。他把三明治放到盘子里,推到顾梓聿面前:“吃。”

顾梓聿低头看着那个三明治,胃里空得发疼,却没有一点胃口:“我不太想吃。”

“没问你想不想。吃。”

顾梓聿只好拿起来咬了一口。宋熙和没有催他,就坐在一旁看着他,等他勉强吃下小半个三明治,又再三表达自己真的吃不下了,才放过他。

“哪条腿?”

顾梓聿手指一颤:“师兄,你说什么?”

“我问你哪条腿,”宋熙和说,“刚才上车、下车、进门、坐下,你都不对劲。左腿还是右腿?”

“就是晚上站久了。”

“疼多久了?”

“就刚才。”

“刚才是哪个刚才?台上?还是演出前?”

顾梓聿眼神躲闪,被他捉了个正着。他原本确实没有往别处想,如果是因为紧张,站得久,肌肉拉伤、抽筋、扭到,甚至低血糖,都说得通,可这孩子的反应不对。

宋熙和的声音沉下来:“让我看一眼。”

顾梓聿试图插科打诨糊弄过去:“哎,师兄,别看了,我害羞。”

宋熙和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仔细审视了片刻:“哪里不能看?”

这句话像打在了顾梓聿的七寸上,他下意识地把左腿往后收了一点,动作很小,可根本藏不住。

“顾梓聿,”宋熙和很少这样连名带姓地叫他,“去换条短裤,现在。”

顾梓聿的喉结轻轻滚了一下:“师兄,真的不用。”

“如果我判断不了伤势,那我们现在就去急诊。”宋熙和看着他,“你选一个。”

顾梓聿终于慢慢站起来,往卧室走,宋熙和站在客厅等着,屋里安静得只剩衣料摩擦的细小声音。过了一会儿,卧室门重新打开,顾梓聿换了条宽松的运动短裤出来。

伤处在大腿靠内侧的位置,位置隐蔽,平时被长裤遮得严严实实,确实不容易被发现。可现在,那片新鲜的淤紫正在往外浮,边缘泛着一点不自然的红。旁边还有几道旧痕,浅的已经快褪干净,深的却还带着不祥的颜色。

这不是随便磕碰一下能磕出来的痕迹。宋熙和的脸色很难看:“谁弄的?”

顾梓聿半天说不出话。可是宋熙和已经看见了,他再不说,也没有意义。

“我自己。”他最后说。

像被人迎面掴了一巴掌,他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难堪过,哪怕今晚刚上台时,全场都不知道他是谁,哪怕海德里奇宣布换人时观众席里起了那么多质疑,他都没有像此刻这样。羞耻感像潮水一样往上漫,漫到脖子,漫到脸颊,连眼眶都跟着发胀——那些本来只应属于深夜、只应属于一个人的狼狈和见不得人,现在全被摊开在灯光下。

宋熙和深吸一口气,在客厅里来回走了两步,才转过身,声音压抑着怒火:“你就为了一场演出,把自己折腾成这样?”他很少这样说话,愤怒和不解从胸腔深处咆哮而出,震得顾梓聿的耳朵嗡嗡作响,“伤害自己?我是这么教你的吗?我有用任何羞辱你、体罚你的手段逼迫你这样熬油点灯吗?”

“凯瑟琳更不会了。要不是我今天过来,我还不知道你的神勇状态是这么来的,就连吴老师…”宋熙和硬生生改了口,“老一辈有他们的教育方式,不一定正确,不,就是不正确。可你已经走到这里了,梓聿,你是这么优秀的年轻人,怎么还用这样的方式逼自己?”

顾梓聿脸上一阵热一阵冷,手指死死掐着掌心,嗓子却像堵住了。宋熙和说得一点都没错,最可怕的是,他自己不是没意识到,只是一直不肯承认。

“师兄…”

“不要告诉我,这就是你长期以来应对压力的方式。”宋熙和打断他,声音冷得发沉,“今天是这样,明天用什么?酒精、药物?状态不对,就一样一样往自己身上试?哪天你真的把自己弄废了,你是不是还要跟我说一句,至少你努力过?”

顾梓聿猛地抬头:“不是,我不会——”

“你现在当然说你不会,”宋熙和看着他,“等你下一次又觉得自己必须成功、必须完美、必须扛住所有人的期待呢?照你这个逻辑,你今天觉得疼一下有用,将来是不是还要去嗑大.麻?”

“顾梓聿,你是不是疯了?”

这句话落下来,比刚才所有责问都重。

顾梓聿脑子里嗡的一声。他想为自己开脱,但找不到借口。有那么一瞬间,恐慌像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漫过口鼻,漫过头顶,而他如同坠入深海,双脚都陷入了柔软的泥沙,不停下沉——师兄会不会觉得他很差劲?会不会看穿那些天赋、克制和漂亮舞台下面,内在的他也不过是个废物,是个需要靠疼痛来鼓起勇气的懦夫?

宋熙和看着顾梓聿惨白的脸色,意识到不能再往下说,只能闭了闭眼,去厨房倒了一杯水。回来的时候,他已经把情绪压下去了大半:“你是不是觉得,告诉我,我会嫌你没用?”

这句话一出来,顾梓聿彻底绷不住了。眼泪不是一下子落下来的,而是先把眼前的东西都糊成一片。他抬手用力蹭了一下眼睛,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我怕…我这么练都还不够,是不是根本就不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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