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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着力即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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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熙和看着他,眼神里不止有心软,还有一种又气又疼、却根本没处发作的复杂。他无奈地抬手,把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往自己肩膀上压了压:“行了,想哭就哭,我又不会录下来发给别人看。”

顾梓聿本来还撑着,被他这句刻薄的安慰弄得鼻子一酸,眼泪终于不要钱似的掉下来。他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一下一下发抖。宋熙和轻轻地拍着他的背,也没有再说话,只让他安静地哭了一会儿。

哭了很久,顾梓聿才哑着声音说:“师兄,对不起。”

“这句话留到明天,今晚先不谈了。我现在很困,也很烦,不适合跟你讲道理。你也累到说什么都不算数,我不想听你保证。真有话,等明天白天,脑子都清醒点再说。”

顾梓聿抬头看他,眼睫湿着:师兄的意思他明白,这件事不是靠一句道歉就能过去的。

他的手机又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映出新的祝贺消息。大概有人还在庆功会里谈论他,有人正在写稿,有人已经把他的名字发给更多人。今晚的世界仍然热烈,仍然兴奋,但此刻,宋熙和把他的手机关机,把水放到他面前:“今晚不看手机,把水喝完,去洗澡,然后睡觉。”

顾梓聿点点头。

他本来以为自己今晚会难受得睡不着,可一躺下,他的眼皮就越来越重。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外头的灯火和汽笛声都被隔得很远。快睡着的时候,他迷迷糊糊地听见客厅那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气。

-

第二天早上,顾梓聿醒来时,窗帘缝里已经透进了很亮的光。

他昨晚睡得并不好,半夜醒过两次,一次是因为腿疼,一次是梦见自己站在台上,却死活听不见乐团的声音,硬生生把他吓醒了。好在睡前没定闹钟,这会儿醒来,脑子虽然发沉,但也算是睡到自然醒。

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儿,才伸手去摸手机。屏幕一亮,密密麻麻全是消息通知。顾梓聿头皮发麻,盯着那片叠在一起的名字看了好几秒,还是一一点开。最上面是凯撒发来的消息:醒了先打给我,别接任何电话。

下面是黄恩齐的刷屏。他从昨晚开始就没停,一开始是“你人呢”,后来变成“我看见返场视频了”,再后来几乎每一条都在用无数个感叹号表达自己已经失去语言能力。莎拉发来了祝贺短信,凯瑟琳也发了,评价他的演出“非常精彩”。

再往下,是他订阅的新闻推送——

《十六岁预科生临时顶替大师,纽城爱乐收官夜意外诞生新星》

《纽爱的豪赌:Gu Ziyu 是谁?》

《从替补到全场起立:大卫格芬厅昨夜发生了什么》

还有更夸张的标题,把“天才”“横空出世”“一夜成名”几个词堆在一起,像生怕读者不知道这件事有多戏剧化。顾梓聿点开其中一篇,开头几段全是赞美,写他如何临危受命,如何在亚历山大缺席的情况下挽救收官夜,如何用两次返场彻底征服观众。他看得耳根发热,又忍不住往下翻,很快,评论区出现了不同的声音。

“如果不是亚历山大病了,他根本没有这个机会。”

“纽爱现在也开始搞流量了?预科生救场,噱头而已。”

“别吹太过了吧,技术明显还很青涩。”

屏幕上方忽然跳出宋熙和的信息:“醒了就出来吃饭。”

顾梓聿一下把手机按灭,他想起昨晚最后的对话,心知这事还没过去。只好鼓足勇气,面对现实。

宋熙和昨晚就睡在客厅的沙发床上。顾梓聿从卧室出来时,沙发床已经收好,只剩一条叠成方块的薄毯整整齐齐地搭在扶手上。师兄头发还是乱的,一改在他心里风度翩翩的形象,听见动静,他转头看了一眼,视线先落在顾梓聿手里的手机上。

“醒来第一件事先看手机,你挺会照顾自己。”

顾梓聿不敢顶嘴,只低声说:“我只是看看新闻。”

“手机给我,洗漱了就去吃饭。”

桌上已经摆好了热牛奶、煎鸡蛋和吐司片,顾梓聿坐到桌边时,手机不在手里,反而有点不太习惯。宋熙和把盘子推给他:“不用看那些评论,那些骂你的人,一辈子也上不了那个台。”

顾梓聿低声说:“亚历山大的粉丝骂我,也正常。”

“正常,”宋熙和说,“所以你更不用替他们的情绪负责,亚历山大上不了台不是你的错。”

“至于那些说你技术有瑕疵的,你有我,有凯瑟琳,茱莉亚学院那么多老师,海德里奇、安东尼、劳伦斯…他们都能给你建议,没必要听网友的。”

这时,凯撒的电话打了进来——他终究还是等不及,估摸着时间打过来了。宋熙和看了一眼屏幕,接通,直接开了免提。

凯撒的声音又沙哑又兴奋:“早,睡得如何?先声明,我可是一夜没睡。我们已经收到了十几家媒体的采访请求,《Fanfare》那边想做专访,就是昨天你见过的理查德,还有一个最近很热的古典音乐播客也发了邀请。对了,亚历山大经纪人刚发了邮件。”

顾梓聿抬眼。

凯撒念了一段:“亚历山大先生感谢纽城爱乐团队的妥善安排,也感谢年轻的小提琴家顾梓聿先生在紧急情况下完成演出。他期待康复后有机会听到顾先生的现场。”

这段话很客气,挑不出错,也没有特别热烈,但在这种时候,已经足够止住许多最难听的攻击。

凯撒继续道:“我们会把这段放进乐团声明里。顾,今天你别自己发东西,也别回媒体。任何对外的沟通,都要跟我商量。”

顾梓聿看向宋熙和,宋熙和接过话:“可以,不过今天他不接受采访。”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凯撒无奈地笑了一声:“宋先生,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我知道,他需要休息,但热度也不能完全浪费。我会筛选,今天只做一个乐团内部的专访,用来做官方宣传,可以吗?”

宋熙和看了顾梓聿一眼:“下午晚些时候吧。”

“没问题!下午五点的车子过来接你们?还有几家乐团向我们递了合作意向,这些都不急。霍夫曼那边也在和董事会讨论,纽爱可能会给一份更正式的长期独奏合作补充协议。”

顾梓聿握着叉子的手停住。宋熙和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肩,只说:“如果有成文文件,先发给我一份。”

“明白,”凯撒说,“顾,再次恭喜。还有,别看评论区。真的,你现在的心理承受能力还不配。”

顾梓聿:“……”

宋熙和倒是很平静:“这句说得对。”

凯撒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行,那先这样。保持联系,下午见。”

电话挂断后,公寓重新安静下来。顾梓聿低头吃东西,企图逃避迟早该来的审问。热牛奶有一点淡淡的甜味,鸡蛋煎得很嫩,吐司边烤得发脆,他磨磨蹭蹭吃到一半,宋熙和把手机推回他面前:“给凯瑟琳发消息,告诉她昨晚的事。”

顾梓聿抬起头,脸色一下变了,他几乎是本能地露出一点哀求的神情:“师兄,这件事…你知我知就好了吧?”他实在没脸把这种事大肆宣扬。

宋熙和看着他,没有半点心软:“你自己说,或者我替你说。她是你的老师,你状态不对,继续瞒着她,如果有下一次,怎么办?”

顾梓聿知道师兄此刻是铁石心肠,只得照办。他没有写得很细,只说自己昨晚用了错误的方式处理上台前的紧张,宋熙和已经知道了,之后会和她解释。

凯瑟琳很快回了,只有一句:谢谢你告诉我,我们一起面对。

-

“昨晚不是第一次。”

顾梓聿说完这句,屋里像是连空气都跟着轻轻沉了一下。宋熙和早有预感,但此刻还是心冷了几分。他身体前倾了一点,表示自己在听,神情看着还算平静,只是下颌那条线收得很紧。

顾梓聿垂着眼,看着桌角一小块被阳光照亮的光斑:“刚来纽城那阵子,我状态很差。搬家、上课、练琴,生活上的事情全挤在一起,我…”他顿了顿,像是在给自己找一个更不难堪的说法,可找来找去,也没有哪个借口能真的让这件事体面起来,“…总之,疼得厉害的时候,脑子真的一下就清明了。”

他说到这里,声音明显轻了些,带着一种近乎自我厌弃的低哑:“…然后我就觉得,原来这样有用。”

宋熙和实在是听不下去了:“也就是说,你不是在惩罚自己,而是在用疼痛逼自己进入状态。所以后来面对纽爱的试音,还有这次的临时演出,你的压力越大,反而越依赖上了?”

顾梓聿嘴唇抿紧了些,没有出声——这就是最难堪的地方。疼痛带来清醒,清醒带来控制,控制让他完成完美,于是它变成一条不能说出口的捷径。他努力为自己辩白:“我没有一直这样,试音成功之后,我停过一段时间。”

“我知道你压力大,也知道你骨子里有种完美主义者的较真,我们见的第一面,我就知道了,”宋熙和真是有点恨铁不成钢,语气很重,却仍压着火,“但你把太多东西混到一起了,这些老师们给你的机会、对你的信任,不应该变成你伤害自己的理由。”

“我是不是跟你说过,你不是一个人?”

“你觉得自己必须不断交出更好的结果,才算没有辜负别人,可如果非要说辜负,”宋熙和看着他,“你最辜负的不是我们,是你自己。”

屋里很安静。顾梓聿眼睫微微一颤,没能辩解。他再次开口,声线已经有点颤抖:“可如果连这件事都做不好,我不知道我还剩什么。”

宋熙和看着他,小孩终于说出了真心话:小提琴是他能证明自己还在的方式,也是他唯一能控制的东西。他不是单纯怕失败,他怕的是,一旦小提琴也不再是那个必须拼命抓住的东西,他就不知道自己靠什么存在。

宋熙和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梓聿,我曾经也像你一样,把音乐视之为百分之百的人生,自认为只要全心全意地投入,就一定能换来一个好的结果。”

“但不是这样的。”

“一件事情一旦变成你的全部,它的结果就会百分之百控制你。一次试音,一场演出,一篇评论,陌生人的一句话,都能决定你今天是活着还是去死。你觉得这正常吗?”

“我的一位老师曾经送给我四个字,’着力即差’。讲的是,如果你带着强烈的执着心和目的性去行动,那么结果往往会南辕北辙。做人是一场修行,小提琴也是一场修行,就像流水,遇山绕行,遇洼充盈,顺势而为,却无坚不摧。”

“职业演奏不是一直在燃烧着生命,而是一个精密的系统,你要学会管理自己的身体、时间、注意力,要知道什么时候练,什么时候停,什么时候求助。你以后会有很多场音乐会,不是每一场都能靠把自己逼到极限来撑过去。”

顾梓聿低声说:“我知道。”

“你不知道。”宋熙和说得很直接,“你要是真知道,昨晚就不会这样。”

顾梓聿被堵得一句话也没有。

宋熙和语气稍缓:“再说一次,我,凯瑟琳,斯坦贝恩,我们都是你可以求助的对象,还有海德里奇。你不要担心会被笑话,我们见过太多了。你不用多说什么,只要一句 ‘我现在状态不对’,就够了。”

顾梓聿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包括海德里奇?”他对这位古典圈子里年轻的皇帝还是有点惧怕。

“他不用知道细节,但他得知道你不是一个可以被无限压榨的机器人。”

“还有,如果再发生一次这样的事情,”宋熙和看着他,“不管那天演出多重要,必须取消。”

顾梓聿猛地抬头,一脸不可置信。

“你不用这样看我。这不是惩罚,是底线。没有这条底线,你以后会越来越敢。像昨晚这样的事情,我不允许再次发生。”

“最近,我会给你找一个专业的心理咨询师。”

顾梓聿满脸的不情愿,宋熙和像是早就料到他会是这个反应:“你别露出这种表情。身体出问题找医生,技术出问题找老师,心理状态出问题,为什么不能找心理咨询师?你要是真觉得丢人,下次就别再这么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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