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重,青石小巷潮湿又阴冷,裹着覆骨的寒意。
像是时间流转,最终回到两人分离的交叉点。
记忆深处未曾释怀而不自知的课题再次出现,一样,却又不一样。
程衍蹲下时,阴冷到企图撕扯掉外衣的寒风被挡住。
他说,看把我们路小七委屈的……
委屈吗。
路嘉一不知道。
她只是……只是眼睫无法自控地颤抖了下,下意识想要挪开视线:“没事……”
可下一秒,脸颊被温热的掌心贴住,稍稍用力,制止她移开视线的动作。
一瞬间,皮肤战栗直至脊髓,连指尖也抑制不住地抖动了下。她缓慢地眨了下眼,抬眸看向程衍。
程衍没动。
镜头里吸睛的骨相与眉眼,在夜色中带着浓墨泼就且清朗的美感。路嘉一一时晃了下神,情绪被程衍的动作吸引着抽离。
很简单的动作,却没有任何挑逗和让人不舒服的意味。
大概是因为他带着温度的掌心很轻地贴着路嘉一的脸颊,从掌心到指尖,贴着微凉的脸颊,稳稳贴着,像是单手捧着,然后很轻地带着她稍稍抬头。
脸颊在发烫。
贴着的掌心也在发热。
像是在传递着体温。
须臾,程衍拇指无意识地碰了碰她眼下,低眸,像是漫不经心地开口:“路小七。”
路嘉一抬眸,避无可避。
他眼睑稍抬,让人看不出情绪:“撒谎不是好孩子。”
他稍顿,松散地继续出声:“说没事的时候,自己要别哭才有人信”
一句话,路嘉一愣住。类似的话,程衍说过。那时程衍说的是五年前分开的那天,忽地,她意识到也许从一开始,程衍就知道她在撒谎……不喜欢是撒谎,想要分开是撒谎。
就连现在,说自己没事,也是在撒谎。
一瞬间,路嘉一说不出自己是什么感受。
她哭了吗,那天也哭了吗……
她下意识伸手去摸眼下,只碰到温暖干燥的指节。路嘉一很轻地眨了下眼,察觉到眼下被程衍很轻地刮弄了一下。贴着的暖意源源不断地向微凉的脸颊传递。
路嘉一……路嘉一不敢动。
她缄默几秒,低声确定:“没哭……”
真没哭。
“嗯。”
程衍低嗯声,低眸,像是漫不经心地开口:“那天你也是这样。”
她下意识想问哪天,可忽地顿住,看向程衍。
程衍说得若无其事,摩挲了下指腹:“拒绝我,然后很久之后喝醉了半夜给我打电话,哭到睡着……”
一句话,路嘉一背脊绷紧,错愕地看向他,唇角缓慢地抿起:“我——”
……他记得。
路嘉一说不出自己是什么感受,只是心理闷闷的,酸涩得透不过气。
没等她说完,脸颊的另一侧也被稳稳托住贴着,热意传来,路嘉一松怔片刻。下一秒,被双手捧着的脸颊被稍稍用力晃了晃。
路嘉一睁大眼睛看他,程衍漫不经心道:“隐瞒本身就是一种欺骗,所以,你说得对,我是个骗子。”
“可,”他再次晃了晃路嘉一的脸颊,“路嘉一,你也是个骗子。”
路嘉一……路嘉一张了张嘴。
她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被挟制住的脑袋也不动了,一贯认真的神情带着些茫然和无措看向程衍,手无意识地揪住程衍黑色大衣的袖角:“我不是……我那天……”
语言流利词汇精准的优秀记者无意识地语言系统混乱。
程衍低眸,看到纤细泛白的手指,再抬眸,对上像是含着水雾的烟灰色眸子。
褪去了五年岁月所有的雕琢,时光也在重叠着回溯着。
路嘉一鼻尖酸涩,下意识看了眼门口旁边的古树,莫名想到那天的情形。须臾,她抿起唇角,轻声:“对——”
话没说完,脸颊被温热的掌心挤了挤,未出口的话被截断。程衍瞥她眼,若无其事地收了手:“我说过,拒绝任何人都不需要道歉。”
然后,低声自嘲:“那时候我觉得,跟我在一起,会让你很难过。”
一瞬间,路嘉一大脑还没反应过来。
脸颊上的温暖猝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更加难以忍受的寒凉。见程衍要起身,路嘉一头脑一热,几乎没来得及思考,手抓住修长干燥的指节,脱口而出:“没有。”
程衍稍顿,目光落在她的眉眼上,轻飘飘的:“嗯,我知道。”
还想解释的路嘉一一愣。
程衍倒是低眸扫了眼攥着自己指节的白皙手指,轻挑眉:“没要走,蹲得腿麻。”
稍顿,他意味不明地低笑一声:“也不用握那么紧。”
一句话,所有的情绪散尽。
积攒多年的复杂思绪和委屈消失殆尽,所有的踌躇化作面无表情,哦了声,收手。
表情变化十分无情,程衍好笑地看她眼。他半起身,顺势坐在路嘉一旁边同一阶的台阶上,肩膀挨着肩膀。
路嘉一………路嘉一不敢动,哪里还记得自己要聊什么。
青年一身黑色大衣,裹挟一身的热气靠近,挡住了从身侧吹来的风。他腿长,和路嘉一坐在同一层台阶上,背白板鞋落在台阶最下方的地面上,姿态闲适,一时让路嘉一分不清这是自家门口,还是他家门口。
“聊聊?”他说。
路嘉一嗓音发干:“聊什么?”
程衍不知道从口袋里掏出一只打火机,啪嗒一声,微小的火苗窜出,再啪嗒一声,火苗熄灭,一时没出声。
路嘉一却在看到打火机时顿了顿,好眼熟,被她用来当借口联系程衍的那只。偏偏,程衍指尖翻转摆弄着,动作利落漂亮,可路嘉一就是觉得脸热。半晌,自顾自地找话题:“你不是在剧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