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园的管事五叶松遵从王爷嘱咐,迟上两天才到郝府送备好的小孩满月礼,以后京城的产业都由太傅主事。
元心坐在民间营运马车较隐蔽的位置上混出城,驶至城门,同行的人一下子活泼了起来:
“我这辈子活得久了,自认为见得够多,还属京城的大人喜好特别,好上风干的人肉。”
“阿门,人类与普罗米修斯与宙斯的食物链啊!”
“村里的洋鬼又在讲上帝,权当你在可怜他,飞禽将此人的面貌啄得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该是多么罪大恶极的人。”
“快往那看,一路上我都打听好了,旁边的那些人是往尸体身上洒盐的伙计,每天都招工换人干。我这些天忙昏了头,差点忘了挣这点外快。”
“作孽啊。”
“这叫什么事,尸体都晾一个月了,保不齐明天就给收走。实话跟你说了,就一天都有这个数(九两)。你掂量掂量得有多重!”
“这么多!是不错。可他是怎么死的?你不怕遭到同伙报复,丢了性命?”
“要报复早干嘛去了,到嘴的肥肉白要白不要。”
“积点德吧。”元心吞咽口水,低声说得有气无力,他实在不想听。
同行人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声音,吓了一跳,才注意到车里坐着一位白帽白衣,全身包裹严实的人物,衣袖服帖处依稀现出一把刀的样子。
大白天撞见幽灵,他们心里发毛,下意识收下气焰:“有病。”
尽管有帷帽遮挡视线,元心也不敢同同行人般查看情况,他坐得比大人们捂住眼睛的小孩还乖。
还会是谁呢?他不敢。
元心挣扎的不是被蒙蔽了双眼,而是内心,犹如在滚烫的沙堆上炙烤。越是逃避越是癔想。元心叫停马车,横冲直撞踉跄地跳下车。
他气得发抖,既然言雨生堂而皇之地约人坦诚相见,他有什么好怕的?待努力平复心情,元心去见了尸体。
尸体经过长时间暴晒,皮肤都裂开了,盐更是加剧了尸体脱水程度,好几处骨肉脱离露出里面的白骨。
发蔫的尸体根本辨认不出原身的样貌和体型。
元心没想到自己在见过这一幕后,心脏变得麻木,他摸颗糖豆入口,放下帷幔,就像是看完一池睡莲后,淡淡地离开。
元心换乘运杂货的牛车出城,赶车的中年大叔每天琢磨生计,根本不在意他是什么人?又为什么要替他撒谎?世上发生了何事?
慢摇的路程,元心遁入扑朔迷离的梦境。
“遇事不决,卜上一卦。”
“周叔叔,乌龟在说什么?”
“心儿是个有福气的孩子。”
“小心——死就一无所有了,连空气都缺。”元心猛吸口气,惊醒。
帷帽被大叔拿在手里:“小伙子差点没把自己捂死。”
元心抢过帷帽重新戴上。
“你不用这么紧张,叔叔当从没见过你。”
周叔,为什么会死?
元心先是来找师傅的老友周叔,周叔特别宠他,若是犯了错,请周叔求情,师傅更容易心软。
大叔拿到钱后,就地拔了根狗尾巴草压在箩筐底驾车离开。元心把一路上折的桂花枝,放在周叔墓前。
几天后的清明节,元心一手抱鲜花,一手提篮茶点来祭拜周叔,遇见师傅正在清理上次留下的桂花花枝。
这几天连下的雨把花泡得稀烂。师傅也如花般瘦弱,两鬓微霜,一时,比起面对师傅,他想或许更应该见言雨生了结才对。
元心三魂丢了七魄,无脚鬼般跟着师傅回家。
遥遥相望的水田,禾苗在烈日下风摇。
旭日初升,孩子们活蹦乱跳地去上学,一个小孩停下来围着元心转圈,跟元心说话:“公子是外地人吗?长得真白。”
不等元心开口回答,小孩顾虑一会儿会迟到,又蹦跳地跑开。
日落,同一个小孩,一路摘花掰草,悠然地扫荡过来跟他说话:“你还在呢,真稀奇。”
“顾大人,他,还好吗?”元心问。
“公子,失魂落魄地问谁好?”
“噢,原来指顾夫子呀?”
夕阳照得小孩皱起眉头,沿元心的视线看去,小嘴嘟囔:“顾夫子脾气冲天简直了,不好能怪。”
“下学了吗?”
“不然我是鬼啊?大糊涂蛋。”小孩吐出很长一口气,朝元心吐出舌头,奔向前。
“我等你。”
小孩停止往前,折将回去,用疑惑的眼神看元心:
“大哥哥走哪去?”
元心来到一家书店,圆滚滚的书贩躺在藤椅上,身边一只蓝色的猫匍匐在木墩上,面前放着蓝猫的小鱼干。
听闻人声,蓝猫撇过头看他,动身尾巴翘得老高,摇摇摆摆到元心身边。
放得错乱无章的书,随手一拾便是童话寓言类。其中,包含《森林之王》下卷。
元心不能视物的时候,言雨生给他读过,待眼睛复明,元心就想看看这本书,没想到苦寻难觅的书在他乡得以邂逅。
元心看到,狼和狐狸建立的世外桃源遭到老虎的袭击,化为乌有。
“我现在看不见,哥哥莫杜撰搪塞我。”
“而后而后……”
元心一阵脑鸣,尖锐如钝刀磨石的声音,横割耳旁,言雨生跟他急眼道:
“我是骗了你,这故事好事坏事,与我们并无瓜葛,而我是如此好意成全佳话。难道说,我不该做你的眼睛吗?”
“你为什么?算了,久久。”
元心无神地摸着自己的右耳朵,面色苍白,外面哪里有半点人影子?
店家仍是合眼睡着,它的猫却卖力地献宠。蓝猫轻蹭元心的小腿腹,摆弄尾巴触碰腿,既要缠绕,又要解离。
元心把书插回原处,猛地,猫爪子扑腾至元心膝盖上面。
“彩虹!”
大概是嫌蓝猫吵,睡觉的店家带着恼怒,不问青红皂白地呼喊蓝猫。蓝猫没有滚到主人那边,店家伸着懒腰往元心这边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