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陛下,臣名幽怜,幽深之幽,怜悯之怜。”
幽怜生得温润如玉,只是眉骨处有条半寸长的细长刀疤,但生的实在好看,反倒添了几分说不清的韵味。
“好名字,下去吧。”他看着幽怜的身影逐渐消失,口中念叨着这个名字。
呆坐窗前不知多久,顾云舟没有庆幸,更多的是疲惫。
“陛下!”王听的声音将他拉回神,一碗药汤被搁在食案上。
他身上带着浓郁的药草味,熏得顾云舟有些不适。
他忍不住咳了几声,感觉五脏六腑都要被震碎。
“陛下,这是熬煮好了的药。”他有些不知所措,只好端着药,弓身递到顾云舟面前。
“……不喝了吧。“顾云舟别开脸,“母后知道这件事吗?”
那碗药汤在顾云舟面前冒着热气,气味带着苦钻入鼻腔。
王听低眉顺眼道:“陛下还是喝了吧,太后那儿终究瞒不住呀,若被知晓,怕是太后又要降罪下来了。”
顾云舟不死心的问了一句心里话:“你说,母亲,不,纯太妃知晓后,会担忧吗?”话一出口,他便后悔莫及。
王听闻得“纯太妃”的名号,脸色骤变,慌乱抬头时看见顾云舟苦涩的表情,双手颤抖着放下药碗,“噗通”一声跪在地上,“陛下,奴才不知,请陛下恕罪!”
纯太妃,王听紧闭双眼,他虽未见过这位太妃,但也听闻过她的疯魔,眼前这位帝王便是她膝下所生的,年幼时可谓是受尽折辱,宫中人多少知晓些。
顾云舟垂下眼帘一言不发,眼神冰冷。他看着王听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模样,忽然觉得有些可笑,又有些无力。
“起来吧,”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没别的意思。”
王听这才哆哆嗦嗦地起身,垂着头不敢看他,手还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
顾云舟瞥了眼那碗还在冒热气的药,苦涩的气味钻进鼻腔,让他喉间又泛起一阵痒意。
他别开脸,望着窗外越来越密的雪:“药放着吧,待会儿再喝。”
王听应了声“是”,却没敢立刻退下,只是立在一旁,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顾云舟知道他在怕什么。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复生以来,他总觉得自己像踩在薄冰上,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可该来的麻烦还是躲不掉。就像此刻,一碗苦药,一个不敢抬头的内侍,还有那个莫名让他心慌的太医,都让他心里发堵。
“王听。”他忽然开口,“你说这雪,要下到什么时候?”
王听愣了愣,连忙回话:“回陛下,看这势头,怕是要下到天明了。”
顾云舟“嗯”了一声,没再说话。殿内静得只剩下窗外风雪的呼啸,还有他自己略显沉重的呼吸。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端起那碗药,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
药很苦,苦得他舌尖发麻,可他还是一口一口地喝了下去。就像从前那些难熬的日子,再苦再难,也得咬着牙挺过去。
喝完药,将药碗放在桌上,看着碗底残留的药渣,忽然想起幽怜那个太医。温润的眉眼,还有脸上那道细长的刀疤,明明是温和的长相,却总让人觉得藏着些什么。
正想着,喉间又一阵发痒,他捂住嘴咳了几声,这次却没再咳出什么。他放下手,看着掌心干干净净的,心里竟生出一丝莫名的平静。
“下去吧,我要歇息了。”他冷冰冰说完这句话,便站起身,走到榻边坐下,扯过锦被盖在身上。
那染血的被褥已被下人拿去清洗了,帐间只剩下淡淡的栀子香,可他总觉得那股腥甜还萦绕在鼻尖,挥之不去。
窗外的雪还在下,月光被云层遮住,殿内渐渐暗了下来。顾云舟闭上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
他翻了个身,望着帐顶的绸带,忽然觉得,这复生后的日子,比从前更难了。
至少从前,他知道自己要什么,该恨谁。可现在,他像个迷路的孩子,连自己为什么活着、该恨谁、该怎么办、接下来的路又该怎么走,都搞不清楚。
“罢了。”他低声自语,“先活着吧。”
活着,总有一天能弄明白的。
顾云舟这样想着,渐渐有了些睡意。风雪声似乎也变得遥远起来,他终于沉沉睡去,只是眉头,依旧微微皱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