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正是夜色最沉,人心最易松懈之时。
顾云舟又是一夜无眠,他披衣坐在案前,就着孤灯,反复查看着几份关于南疆巫医与私下贸易路线的密报,试图从字里行间,剥离出这几位世家大族所牵连的利益链条。
他揉了揉刺痛的额角,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沉甸甸的墨色里。
张谈……这个在朝堂上痛哭流涕,又以星象之名翻云覆雨的老臣,究竟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仅仅是被人用黄金与厚禄收买的喉舌,还是……本身就是这张网上的一个结?
殿外忽地传来一阵刻意压低,却难掩仓惶的脚步声,随即是王听与来人在门外的急促低语。
顾云舟眉头一蹙,这个时辰,若非天大的事,绝无人敢来惊扰。
“陛下……”殿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缝隙,王听侧身进来,脸色在微弱的烛光下显得有些灰败,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锦衣卫指挥同知檀都督有紧急要务,候在殿外求见。”
顾云舟执笔的手停在半空,一滴浓墨自笔尖坠落,在宣纸上泅开一团混沌的黑。
他只好放下笔,“宣。”
檀笙一身毫无纹饰的玄青劲装,外罩同色披风,风帽掩去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和紧抿的薄唇。
他眉眼疏淡,肤色是久不见天日的苍白,唯有一双眼睛,沉静得如同古井,映着跳动的烛火,却不起丝毫波澜。
檀笙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先一丝不苟地躬身行礼,姿态无可挑剔,却又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冰冷的距离感。
“陛下。”声音响起,不高不低,“太史令张谈,已于子时三刻,在其书房内悬梁自尽。”
字句清晰,没有任何冗余的情绪渲染,却让殿内的空气骤然凝固。
自尽?顾云舟瞳孔微缩。在这个当口?他刚刚批了张谈“顺应天意”的奏疏,江南的疑云未散,南疆的线头才露出一点端倪……
他身子抖了抖,似是不敢相信。
檀笙双手呈上一封密封的函件,和一页薄笺的抄录。
“原件已封存,此乃抄录。遗书内容……甚为简略,只言‘臣识见不明,妄测天意,前番奏对星象之事,皆乃私心揣度,误导圣听,罪该万死。无颜立于朝堂,更愧对陛下信任,唯有以一死谢罪。然星移斗转自有其道,非人力可妄改,望陛下勿因臣之谬误而置疑天道,亦勿再深究江南星象之异……’”
内容看似悔罪自省,将一切归于自己“识见不明”,“私心揣度”,恳求皇帝不要因他的错误怀疑“天道”,尤其点出“勿再深究江南星象之异”。
“勿再深究江南星象之异……”顾云舟低声重复这句话,指节在薄笺上轻轻叩击。这与其说是悔过,不如说更像是一种……警告?或者说,是以死为代价的封口?
“可有异样?”顾云舟追问,将遗书抄录轻轻搁在案上。
檀笙的目光平静地落在桌案的抄录上,“门窗皆从内闩好,无强行闯入痕迹。梁上悬绳,脚下踢倒的圆凳,均无异样。张谈颈间索痕符合自缢特征,尸身尚温,应就发生在被发现前一刻钟内。书房内除了这封放在醒目处的遗书,并无挣扎打斗迹象,亦无贵重物品丢失。所有迹象都指向……自尽。”
那封遗书,看似认罪,实则处处透着诡异,把责任全揽在自己身上。
“张谈近日可有异常?府中人员往来,尤其是今夜,可有记录?”
“正在加紧盘问府中上下。目前所知,张谈今日散朝后便称病未出,闭门谢客。晚膳时情绪似有些低落,但并无激烈反常。戌时左右,其最信任的老仆曾送过一次参茶入书房,之后直到丑时末更夫路过,听闻府内有隐约骚动,才发现出事……”
檀笙微微颔首,汇报的节奏依旧平稳,却将每一个细节都剥开得清清楚楚,“至于近日往来,除了一些寻常同僚年节问候,并无特殊人物。但……约莫七八日前,张谈曾独自去过一次城南的清心观,那是他常去静修之处,倒也不算突兀。”
“清心观观主道号‘云珠子’,自称出身南疆云雾山,精通风水堪舆,占星卜筮,在长安官宦女眷及部分信众中颇有声望,与几位喜好玄谈的三公九卿亦有往来。”
顾云舟拧眉,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唯有烛火不安地跳动。张谈的死,像一颗投入深潭的巨石,表面上只是“畏罪自尽”的涟漪,水下却已暗流汹涌。
张谈这种久经宦海,最擅察言观色,趋利避害的老臣,会因“识见不明”,“误导圣听”这种可大可小的罪名就轻易自尽?
“陛下,张谈之死,明面上如何处置?”檀笙适时询问,打破了寂静。
“张谈突发心疾,病逝府中。令太医院院使幽怜亲自前去,出具详细脉案。礼部按九卿规格治丧,寡人会下旨抚恤,风光大葬。其家眷,以‘哀思过甚,需静养’为由,暂迁别院,加派可靠人手侍奉。”
顾云舟起身,随手扯下腰间挂的玉佩扔给檀笙,“彻查到底。你拿着这玉佩去办事,见此玉佩如见寡人,凡有反抗者,一律按锦衣卫的规矩,办。”
檀笙稳稳接住玉佩,入手温润微沉,他没有多看,只将其妥帖收入怀中,躬身道:“臣,领旨。”
正待退下,顾云舟却抬手止住了他,“太医院院使幽怜,此刻可在宫中当值?”
王听连忙趋前一步,道:“回陛下,幽怜大人今夜正当值,此刻应在太医院西侧药庐整理前日从南疆新到的药材名录。”
“传他来。”
王听领命,匆匆而去。
不多时,殿外传来步履声,不疾不徐。门扉轻启,幽怜走了进来。
幽怜身着一袭雨过天青色的锦缎官袍,外罩同色轻纱半臂,衣襟袖口以银线绣着极淡的云气纹。墨发用一根简素的白玉簪绾起,衬得他面容愈发清浅,肤色是玉石般的温润苍白。
行至御案前,幽怜依礼下拜,“臣幽怜,叩见陛下。”
“平身。”顾云舟抬手,目光却并未立刻从他身上移开,“近来太医院似乎对南疆之物,颇为上心?寡人听闻,爱卿正在整理新到的药材名录。”
幽怜的目光平静地掠过那露出“南疆”字样的卷宗一角,神色未有半分波动,依旧温声答道:“回陛下,太医院职责所在,四方药材,无论南北,凡有益于陛下龙体及宫中贵恙者,皆需甄别收录,熟悉药性。南疆湿热,多生奇花异草,药材种类与中原迥异,药性亦多有独特之处,故而整理起来,需格外细致些。”
他顿了顿,抬眼望向顾云舟,眼神清澈而专注,仿佛真的只是在讨论医药:“陛下可是对南疆药材有所关切?或是近来龙体,有受湿热侵扰之感?”
顾云舟看着他,眼底深处的探究稍稍收敛,化作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幽怜的回答滴水不漏,态度恭谨专业,挑不出任何错处。
“寡人无妨。”顾云舟移开目光,语气恢复了谈论正事的平淡,“传你来,是为另一桩事。”
幽怜微微躬身:“请陛下吩咐。”
“太史令张谈,突发心疾,已于今夜病逝府中。”顾云舟缓缓说道,每个字都清晰平稳,“你是太医院院使,医术寡人信得过。寡人要你,亲自去一趟张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