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政王府邸最深处的静室,门窗紧闭,连一丝天光也无法渗入。四壁书架高耸,塞满了各式晦涩典籍,其中不乏早已被列为禁术的巫蛊卜筮之书。
沈卿尘独自立于静室中央,他没有点灯,唯有面前一只尺余高的青铜螭纹鼎中,燃烧着幽幽的碧色火焰,将他的侧脸映照得忽明忽暗,眉目在光影中愈发深邃莫测。
火光跳动,在他那双总是盈满温润笑意的眼眸里,投下诡谲不定的暗影。
他面前的紫檀木案几上,摊开着一卷破损严重的帛书,墨迹古旧,绘着扭曲的符文与星轨,旁边散落着几样东西。
一截长宁学宫干枯的桃枝,几缕用特殊药水浸泡过的,属于顾云舟的断发,一小瓶暗红近黑的粘稠液体,那是他自己的心头血,以及数枚刻满诡异符号的骨片。
沈卿尘依照帛书上所述,将桃枝置于鼎焰上方,低声吟诵着拗口古老的咒诀。
那声音不再是他平日里的清润温和带着淡淡的蛊惑,而是低沉沙哑,带着一种勾连幽冥般的空寂。
碧色的火焰如同活物,顺着桃枝蜿蜒而上,却没有将其烧毁,反而在枝干表面烙印下与帛书上相似的暗金色纹路。
他拿起那缕属于顾云舟的发丝,缠绕在桃枝上。动作轻柔,仿佛在对待举世无双的珍宝,可眼底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接着,他用骨针挑破指尖早已凝固的伤口,挤出新鲜的血液,滴落在缠绕的发丝与桃枝上。血液渗入,那碧色火焰猛地蹿高了一瞬,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室内冷香陡然浓烈。
最后,他将那瓶取自自身的心头血,缓缓倾倒入鼎中。
“以旧物为引,以发丝为桥,以精血为媒,以吾魂为祭……” 他闭上眼,声音越来越低,最终化为无声的唇语。额间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在碧火映照下苍白如纸,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晃,仿佛瞬间被抽走了大量精气。
施展这等逆乱阴阳,窥探并强行牵连他人意识的禁术,所付出的代价绝非寻常,但,沈卿尘不在乎,他在乎的只有心底的那个人。
成了。
意识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牵引,脱离躯壳,沉入一片混沌的、由他记忆与执念编织的虚空。他“看见”了长宁学宫的桃花,嗅到了那熟悉的香气,也“看见”了那个被他强行拉入此间的顾云舟。
沈卿尘像一个全知全能的旁观者,注视着顾云舟的每一丝表情,聆听着他的每一次心跳,感知着他那份汹涌而克制的痛苦与眷恋。
*
“兄长,你能不离开吗?就这样陪着臣弟一辈子。”
长宁学宫内,沈卿尘一身玄衣,站在桃树下笑着问他。
顾云舟望着眼前的景象,一时有些恍惚。
心底忽然抽痛了一下,一股迟来的、熟悉的钝感席卷了他。
是了,这是在梦里。只有梦里,才会见到这样的他。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沉静的痛楚。
他缓缓上前,每一步都踏在过往的影子上。
直至指尖触到少年温热的脸颊,泪水竟毫无征兆地滚落。不是他惯有的克制,而是决堤般的汹涌。
“兄长?”沈卿尘拿出帕子欲给他抹泪时,顾云舟摇摇头,声线颤抖,道:“无妨。只是……风沙迷了眼。”
顾云舟心底一阵痛楚,即使是梦……他也心甘情愿。这般的沈卿尘似是十年有余没再见过了,这时的他们兄友弟恭,骨肉相亲。
曾经他后悔在学宫时,只当这句话是孩童戏言,笑着点了头,应了他。可这次,顾云舟一如既往的点了头应了他。
顾云舟将额头轻轻抵在沈卿尘的肩上,桃花的香气混合着少年衣襟间的栀子气息,是他记忆深处最熟悉、也最遥远的气味。
他贪恋这一刻,哪怕仅仅是梦里的余温。若此梦是神明垂怜,他愿长醉不醒。
“我不走。”他低声重复,声音比任何时候都更坚定。梦里的他仿佛拥有了重写过去的勇气,“兄长哪都不去,就守着你。”
沈卿尘的身体似乎僵了一下,随即传来轻轻的笑声,那笑声却像隔着一层雾气,有些模糊不清。“兄长今日,怎么忽然说这样的话?”沈卿尘语气里带着笑。
顾云舟没有抬头,只是更紧地攥住了沈卿尘的衣袖。
“兄长……”沈卿尘又唤了一声,声音近在耳畔,却似乎比方才更飘渺了些。
“兄长莫不是遇着什么难处了?”
顾云舟的心猛地一缩。
沈卿尘总能轻易察觉他细微的情绪变化,即使是梦里的他,也亦如此。可这关怀,却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切割着他早已麻木的心房。
难处?何止是难处。
是山河倾轧,是人心鬼蜮,是龙椅冰凉,是再也回不去的月明风清。
他摇了摇头,额头依旧抵着他的肩,贪婪地汲取着这虚幻的暖意,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没有。只是……忽然很想你。” 这话脱口而出,全无平日的深思熟虑,是梦境赋予的,不计后果的坦诚。
沈卿尘似乎轻轻吸了一口气,落在顾云舟背上的手,微微加重了力道,将他更紧地拥住,一个短暂却用力的拥抱,快得像是错觉,随即又松开了。
“怎的开始说胡话了?”沈卿尘温柔的嗓音响起,“只要兄长回头,我就在你身后。”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骤然打开了记忆深处某扇尘封的门。
至少,在他去南巡前,沈卿尘性子是这般的温柔。不似现实的病态,看似温柔却腹黑。
这真的是个梦吗?那怀抱的温度,那熟悉的、带着淡淡栀香的气息,真实得可怕。
*
“兄长,你要去南巡?”沈卿尘恳切的望向他,甚至只要顾云舟直视他,便能看清他眼底浓郁的占有欲。
他不得不抬头——映入眼帘的,是沈卿尘放大的面孔。
依旧是那张温柔含笑的脸庞,可那双总是盛满暖意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顾云舟从未见过的浓重阴云——焦灼、不安,以及一种近乎蛮横的、执拗的……占有欲。
那目光灼灼,紧紧锁着他,像是要将他整个人钉在原地,又像是要穿透皮囊,看进他灵魂深处,攫取他所有未宣之于口的念头。
这眼神,让顾云舟心头猛地一悸。这不是他记忆中沈卿尘该有的眼神。太沉,太暗,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偏执,甚至……有一丝让他下意识想要后退的压迫感。
“裕渊?”顾云舟下意识唤了一声,试图打破这诡异的气氛,“南巡是父皇定下的,视察河工,体察民情,是储君分内之事。”他试图用平和的、兄长教导弟弟的语气解释,声音却因那目光而有些不稳。
“我知道。”沈卿尘唇角弯起的弧度依旧柔和,可那眼神却牢牢锁着他,寸寸收紧,“我都知道。储君之责,江山之重,黎民之苦。” 他每说一句,便向前逼近半步,语气轻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可是兄长,” 他终于在极近的距离停下,近到顾云舟能看清他眼中自己微缩的瞳孔,能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拂过脸颊,“这些,比我还重要吗?”
顾云舟后退了半步,脊背抵上了冰冷的墙壁,“这……不是能比较的事。”他艰难地回答,梦境里他的逻辑开始混乱,现实与记忆的边界模糊难辨。
这真的是梦吗?为何如此的真实?模糊的痛苦,真实的触感,为什么还是走到了南巡这一步?
“为什么不能?在你心里,排在最前面的,永远是父皇的期望,是朝臣的评议,是这万里江山。那我呢?”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不甘与嫉恨,“我是不是……永远只能排在这些之后?在你不得不做的选择里,我是不是……永远是被留下的那个?那学宫里的誓言算什么?你一时兴起的玩笑话?”
这番话,狠狠凿开了顾云舟心底最深的愧疚与隐痛。当年南巡,是职责所在,他别无选择,甚至也是他自己向父皇所提出的,只因为他对沈卿尘动心了。
那时的他,义无反顾的选择了南下,以至于后来的他,被自己的皇弟,扯掉了衣带,按在了榻上。
他抵着冰冷的墙壁,指尖深深陷入掌心,试图用刺痛唤醒一丝理智。
这是梦,是梦啊,梦里为何不能……任性一次?为何不能顺着那被他亲手扼杀的妄念,给出一个不一样的答案?
“我……” 顾云舟的声音艰涩无比,仿佛在对抗着某种无形的枷锁,他看着眼前这张熟悉到骨子里、又因此刻眼神而显得陌生的年轻面孔。
他声音颤抖得厉害,“南巡……或许可以……”
“可以什么?” 沈卿尘紧紧盯着他,不肯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那浓稠的阴云稍稍消散些,代替的是无尽的占有欲。
顾云舟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挣扎化作了某种近乎悲悯的温柔,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沉溺。
他抬手,指尖轻轻拂过沈卿尘微红的眼角,动作带着梦呓般的轻柔,“可以晚些时候再去。等……等父皇身体康健些,等朝局更稳些,或者……等我安排好,带你同去,哪怕只是短暂的同行一段路。”
这是一个折中与带着无限拖延可能的许诺。
这在现实中绝无可能,但在梦里,似乎是一切都可以被重新编织,他给了沈卿尘一个“可能”,一个不再是断然拒绝、不再是单方面离去的希望,哪怕这希望如同镜花水月,哪怕这许诺本身也充满了不确定。
沈卿尘的眼睛,在那一刻亮得惊人,“兄长,你应允了?”他动作看似轻柔的环住了顾云舟的腰,却带着一种不容挣脱恰的力度,将两人之间的距离彻底消弭。
顾云舟被他环住,身体微微一僵。这拥抱的姿势过于亲密,超过了兄弟间该有的界限,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意味。
“嗯。”他只是低低应了一声,放任自己将身体的重量微微倚靠过去,额头抵着沈卿尘的肩颈,鼻尖萦绕着那熟悉又令他心悸的淡淡栀香。
他甚至开始沉浸于此,用手攥住了沈卿尘的衣角。
得到确认,沈卿尘的呼吸似乎有一瞬间的凝滞,随即,一声满足到极轻的轻吟从他喉间溢出。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缓缓收紧了手臂,将顾云舟更紧地圈在怀中,下巴轻轻搁在他的发顶,以一种全然占有的姿态。他的手掌贴在顾云舟的后背,隔着衣料,能感受到掌心传来的灼热的温度,仿佛要透过皮肉,烙印在骨骼上。
可下一刻,顾云舟衣服的系带却被扯开了。
顾云舟的身体骤然僵硬,如同被冰水浇透,丝绸系带被扯开的细微声响,在过分寂静的梦境中清晰得刺耳,瞬间将他从短暂而沉溺般的温存中狠狠拽出,拖入冰冷而熟悉的恐惧深渊。
他下意识地抬手去挡,去拢住散开的衣襟,指尖却碰到了沈卿尘温热的手背那只手正以一种不容置疑的,甚至堪称优雅的力道,缓缓将碍事的衣料从他肩头剥离,动作不快,却精准地压制了他所有意图反抗的微小挣扎。
“沈裕渊.....!”顾云舟的声音因为惊悸而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意,“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