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卿尘的动作微微一顿,抬起眼看他。那双总是盈满温柔笑意的眼眸,此刻近在咫尺,里面翻涌的却不再是单纯的占有欲,而是一种更为深沉、更为粘稠的、混合着爱恋、痛楚与毁灭欲的黑暗漩涡。
他的唇角依旧保持着那抹柔和的弧度,仿佛在做着世上最自然不过的事情。
“做什么?”沈卿尘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意味,却又字字如冰锥,“兄长不是答应我了吗?晚些时候,或者....带我一起。”
他微微歪头,像是不解顾云舟为何如此惊惶,另一只手却沿着顾云舟僵直的脊背缓缓上移,指尖划过凸起的脊椎骨节,带来一阵令人颤栗的酥麻与寒意,“可我等不及了,兄长。”
“我每一天都在等。”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几乎是贴着顾云舟的耳廓呢喃,温热的气息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亲昵,“等你回头,等你想起学宫里的誓言,等你......心里能有我一席之地,而不是被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政务,看不完的奏章,见不完的朝臣.....塞得满满当当。”
他一边说着,一边继续着手中缓慢而坚定的动作。
外袍滑落,中衣的系带也被灵巧地挑开,微凉的空气触碰到暴露的皮肤,激起一片细密的战栗。顾云舟想后退,脊背却早已抵上冰冷的墙壁,无处可逃。
他想喝止,想拿出兄长的威严,想斥责这悖逆伦常的疯狂,可喉咙像是被无形的丝线紧紧勒住,只能发出短促而破碎的气音。
“兄长你看,你还是这样啊。”沈卿尘低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愉悦,只有无尽的荒凉与偏执,“总是想逃,总是用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推开我。”他的手指抚上顾云舟剧烈起伏的胸膛,指尖带着灼人的温度,却让顾云舟如坠冰窟。
他的指尖停在了顾云舟心口的位置,微微用力按压,仿佛要透过皮肉,触摸到那颗激烈跳动的心脏。“可你的心,真的在这里吗?真的......有我吗?”沈卿尘的眼神骤然变得冰冷且痛苦,那份一直完美维持的温柔表象裂开了一道缝隙,露出底下鲜血淋漓的伤口与疯狂,“还是说,那些话,也只是梦里的......又一次敷衍?”
“不是......我......心里有……”顾云舟徒劳地试图辩解,巨大的羞耻感与两年前那夜不堪的记忆一同翻涌上来,几乎要将他淹没。梦中身体的反应却背叛了他的意志,在对方灼热的掌心与绝望的诘问下,竟可耻地泛起一阵阵陌生,令他惊恐的战栗。
为什么醒不过来?!这不是梦吗?既是梦,那为什么会如此真实?
“别说了。”沈卿尘忽然用指尖抵住了他的唇,眼神重归那种深不见底的阴沉,“我不想听欲盖弥彰的解释,不想听冠冕堂皇的道理。”他俯身,额头抵上顾云舟的额头,鼻尖相触,呼吸交融。
他不再给顾云舟任何说话的机会,吻了上去。
那不是青涩的触碰,而是一个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混合着栀子香气。
唇齿被撬开,呼吸被掠夺,所有抗议与恐惧都被堵回喉间,顾云舟的脑中一片空白,只有那熟悉又陌生的气息铺天盖地而来,还有那双近在咫尺的的眼眸上微微颤动的长睫。以及眼角隐约闪烁的,不知是泪光还是疯狂的水泽。
这个吻漫长而窒息,直到顾云舟几乎要晕眩,他才稍稍退开,沈卿尘的喘息也有些急促,沈卿尘眼底的暗色浓得化不开,紧紧锁着顾云舟涣散而惊惶的眼眸。
“记住这种感觉,兄长。”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事已至此的平静与疯狂,“记住是谁在吻你,记住.....你属于谁。”
这是顾云舟记忆中东宫的寝殿,是两年前那个改变一切的夜晚。
顾云舟绝望地意识到,这场梦,正不可阻挡地滑向那个他最不愿回忆的、血淋淋的节点。
可明明他做出了与现实中不一样的选择,却将结果原封不动的提前了三年。
沈卿尘的手臂如铁箍般将他牢牢锁住,带着他一同向那片逐渐清晰的、柔软而危险的床榻阴影倒去。
在彻底坠入那片黑暗与混乱之前,顾云舟听到的,是沈卿尘贴在他耳边,用温柔又偏执的语气,轻声说: “梦里也好,现实也罢......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走了。”
顾云舟的身体在沈卿尘不容置疑的力道下向后倾倒,身下是冰冷又柔软的锦褥,眼前是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上面交织着爱欲与病态。
那双总是盈满温柔的眼睛,此刻如同深不见底的漩涡,几乎要将他最后残存的理智也一并吸入,碾碎。
衣衫凌乱,微凉的空气刺激着暴露的肌肤,沈卿尘的吻再次落下,不再是先前那带着绝望气息的侵占,而是变得细密而绵长,带着一种令人心头发麻近乎虔诚的贪婪,沿着他的下颌、颈侧、锁骨……一路向下,烙下滚烫而湿濡的印记。
顾云舟近乎沉溺于此,可……是梦吗?他连为何复生都不清楚,若这是再次复生呢?仅存的理智将他拉回现实。
每一次触碰,都激起顾云舟身体本能的颤栗,也唤起记忆中更加鲜明,更加屈辱的痛苦。
“不……”顾云舟的抗拒破碎在喉咙里,徒劳而无力。
他想推开身上的人,手腕却被轻易扣住,反压在头顶,沈卿尘的指腹摩挲着他的腕间,力道轻柔,却带着不容挣脱的禁锢意味。
梦境与现实,承诺与背叛,温柔与暴行,爱恋与恐惧……所有的一切在顾云舟混乱的感知里疯狂碰撞。
他仿佛被撕扯成两半,一半拉扯着他沉溺于这病态扭曲的温柔占有,在熟悉的栀子香与滚烫体温中逐渐麻痹,一半却又撕扯着他往回走。
摇曳的昏黄烛火,凌乱的床榻,甚至空气中那令人窒息的栀子香气,都是记忆里的模样。
一声巨响,那些画面,那些触感,那些声音,全部在纯粹而冰冷的光芒中片片剥落飞散。
顾云舟猛地睁开眼,胸膛剧烈起伏,如同离水濒死的鱼。寝殿内光线昏暗,并非他惯常醒来的清晨,而是暮色沉沉的黄昏。
他维持着半撑的姿势,僵硬了许久。冷汗早已浸透寝衣,此刻冰凉地贴在皮肤上,带来粘腻的不适感。
可更令他如坠冰窟的,是身体深处残留的、清晰得可怕的悸动与颤栗,那不是噩梦惊醒后的纯粹恐惧,而是一种混杂着羞耻,惊惶,甚至是本能的生理性战栗。
梦里沈卿尘滚烫的唇,不容抗拒的触碰,还有那混合着绝望与占有的气息……一切历历在目,甚至比许多真实的记忆更为清晰。最让他恶心的是,在梦境被那股外力强行撕裂前,他的身体竟可耻地有了反应。
“混蛋!”他低哑地咒骂出声,这骂声不知是针对梦里那个疯狂的沈卿尘,还是针对在梦中竟然有所沉溺,甚至产生生理反应的自己。他抬手,狠狠揉搓着自己的太阳穴。
这场“脱轨”的梦,早已超出了寻常梦魇的范畴。它像是一场精心编排的、针对他记忆与情感的凌迟,每一次都精准地切割在他最痛的旧伤上,却又掺杂着令他恐慌的、虚假的温情与可能。
明明他给出了与现实不同的承诺,为何结局依然无可避免地滑向那个屈辱的夜晚?甚至……提前了三年?这一切,真的只是他潜意识的造物吗?
顾云舟胸腔里像是塞满了浸透冰水的棉絮,沉重,湿冷,每一次呼吸都牵扯出细密的绵长痛楚。
他应该恨沈卿尘。
恨那个在长宁学宫桃花树下,用最温柔的笑容,一点点凿开他心防的少年。恨那个在父皇起棺出殡之夜,用疯狂与暴力,将一切美好撕得粉碎,将禁忌与耻辱烙进他骨髓的弟弟。
更恨如今这个,戴着完美无缺的温柔面具,将朝堂权柄玩弄于股掌之间,看似恭敬却无处不在,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过往不堪,又隐隐散发着致命吸引力的摄政王。
恨意是一剂猛药,能暂时麻痹那更深层,更令他恐惧的情感。
只要他动心了,便会在心中默念:我恨他,厌恶他,唾弃他。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份最初的“动心”从未真正死去,它只是被恐惧、责任、伦常和后来的恨意层层掩埋。
顾云舟清醒地知道,沈卿尘的温柔是淬了毒的蜜糖,那病态的占有欲是足以焚毁一切的业火。
同样,他也清醒地记得,他们之间横亘着无法逾越的血缘鸿沟,他是君,他是臣,他们是……兄弟。任何一丝逾越的念头,都是对伦常的践踏,是对江山社稷的威胁,是将两人一同拖入万劫不复深渊的导火索。
所以他只能一遍遍地,用“恨”来武装自己。用厌恶来推开那不由自主想要靠近的冲动。用冰冷的君臣之礼,来冻结那几乎要破土而出的,不该有的眷恋。
可为什么……这么难?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指尖深深陷入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
几乎在同一时刻,摄政王府的书房内,也是一番景象。
沈卿尘没有点灯,独自坐在宽大的紫檀木椅中,身影几乎与浓重的暮色融为一体。他维持这个姿势已经许久,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一枚触手温润的旧玉佩。
那是很多年前,顾云舟还是太子时,随手赠他的一方寻常佩玉。
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那颗心,从午后小憩被那个过于真实,过于痛苦的梦惊醒后,就一直沉沉地坠着,泛着细密的疼。
梦里的每一个细节,兄长的犹豫、妥协、纵容,以及最后时刻那无法掩饰的惊惶与沉溺间的挣扎……都清晰得如同刚刚发生。
他甚至能回忆起自己指尖触及对方皮肤时的战栗,那混合着爱恋与病态的疯狂如何啃噬理智,还有……兄长在彻底沉沦前,眼中那一闪而过,连自己都未察觉的隐秘悸动。
沈卿尘缓缓闭上眼,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面颊上投下阴影。喉结轻轻滚动,咽下那几乎要冲破喉咙的苦涩哽咽。
他知道自己病了。
从很多年前,意识到那份不该有的感情开始,从被兄长的逃离和后来的疏远一次次刺伤开始,从那个绝望的夜晚用最错误的方式试图挽留开始……他的心就病入膏肓。爱恋与占有交织成网,温柔与偏执融为一体,他早已分不清哪些是原本的自己,哪些是这沉疴催生出的怪物。
他贪恋梦里兄长片刻的柔软与纵容,哪怕那是虚假的,哪怕是源于愧疚或梦境的混淆。可他又无比清醒地知道,梦越是美好,醒来后的现实就越是冰冷残酷。
这扭曲的、由禁术强求来的答案,对于早已在绝望中沉溺太久的沈卿尘来说,已如同荒漠中的甘泉,带着剧毒,却让他甘之如饴。
是他,强行撕开了时空与心防的隔阂,将兄长拉入这由他掌控的回忆囚笼。是他,逼着顾云舟在虚幻中,再次直面那份被隐藏的情感。也是他,验证了即便重来一次,即便在梦境的“自由”中,顾云舟依然无法对他彻底狠心,依然会给出那微弱的、带着妥协的希望。
兄长心里,终究是有他的,不是纯粹的恨,不是完全的厌弃,那份被他亲手毁灭又日夜渴望的“在意”,从未真正消失。它被埋藏,被扭曲,被恐惧包裹,但它存在。
这个认知,像一把淬火的刀,既烫伤了他,却也慰藉了他那早已千疮百孔,病入膏肓的灵魂。
所以,当梦境不可避免地滑向那个充满暴力和耻辱的夜晚,当顾云舟在惊惶与隐秘的沉溺中挣扎时,沈卿尘没有阻止,甚至……推波助澜。
直到梦境承受不住过于激烈的情感和禁术的反噬,开始崩坏。
碧色的鼎焰骤然剧烈摇晃,几近熄灭。沈卿尘闷哼一声,猛地睁开现实中的眼睛,一缕暗红的血丝从他唇角缓缓溢出。他抬手随意拭去,指尖染上殷红,他却浑不在意。
静室里死一般寂静,唯有他略显急促的呼吸声。青铜鼎中的碧火已经变得极其微弱,几样用作媒介的物事早已化为灰烬。
他缓缓站直身体,尽管内腑隐隐作痛,神魂因强行施术而传来透支的虚弱感,但那双眼睛,却在黑暗中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偏执的满足,以及更深沉的冰冷的决心。
至少,他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现实中的阻碍,伦常的枷锁,兄长的退缩与恨意……都有了可以撬动的缝隙。
既然心意从未真正湮灭,既然连在扭曲的梦境中都能觅得踪迹,那么现实……为何不能被他一步步塑造成想要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