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重感像潮水般瞬间攫住罗宾的心脏,坠落的速度比她想象中快上数倍,耳边只剩下呼啸的风声和自己急促的喘息。
她甚至来不及看清下方海面的波纹,只觉得视野里的天空与海水在飞速颠倒,而环在自己手腕上的那只手,力道正以惊人的速度消散。
哪里还容得半分犹豫。
罗宾几乎是凭着本能反扣住对方的手,手臂猛地发力,将浑身脱力的阿尔揽入怀里。她刻意让自己的后背朝向海面,用肩膀和脊背护住阿尔的头和胸口,尽可能减少撞击的力道。
在身体即将触到海面的前一瞬,罗宾腾出一只手,将一直护在胸前的魔导书用力掷出。
深棕色的封皮在空中划过一道短暂的弧线,一声砸在海面上,溅起的水花还没来得及落下,就被后续的浪涌抚平,只留下一圈圈不断扩散的涟漪。
下一秒,刺骨的寒流便如无数根冰针,瞬间穿透了罗宾的衣物,狠狠扎进皮肉里,瞬间夺走了她身上所有的温度。
即便在坠落前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当冰冷的海水真正将自己吞没时,罗宾还是忍不住猛地闭上了眼睛。
她成为恶魔果实能力者太久了,久到早已忘记普通人是如何面对大海的。
游泳对她而言上十分苦难的经历。
海水的浮力与下坠的重力在身体里拉扯,耳边只剩下沉闷的浪涛声,仿佛整个世界都被隔绝在这片冰冷之外。海水像是带着某种恶意,不断挤压着她的身体,让她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无力。
就在意识即将被寒冷与窒息感吞噬的刹那,身体持续下沉的趋势突然唤醒了深埋在骨子里的求生欲。
绝对不能在这里停下!
罗宾猛地睁开眼睛,冰冷的海水刺得她眼眶发酸,视线里一片模糊的蓝,只能隐约看到上方偶尔闪过的微光。她咬紧牙关,用尽全力扭动身体,试图挣脱海水的包裹。
疲软的手臂在水中划动时遇到巨大的阻力,每一次摆动都要需要消耗极大的力气,胸口因为缺氧而阵阵发疼,像是有块石头压在上面,让她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只要慢一秒,她们就可能多下沉一分,离海面的距离就更远一分。
她抱着阿尔,将下巴抵在对方的发顶,凭借着仅存的意识辨别方向,竭力向上伸展脖颈,想要将两人的头一起送出水面。
咸涩的海水不断涌入鼻腔,呛得她剧烈咳嗽,喉咙里像是被火烧般疼痛,牵扯着胸口的伤口,疼得她眼前发黑。
只是,罗宾想,失去意识的阿尔比她更加无力抵抗着大海的侵蚀。
冰冷的海水还在不断裹挟着她们下沉,手指已经开始变得麻木,划水的动作越来越缓慢,负担两个人的重量已经是超过了她的极限。
在罗宾意识快要模糊之际,一道微弱却异常坚定的力气突然从下方传来,稳稳地托住了她的腰腹,将她朝着光亮的海面方向托去。
“不用担心我。”
罗宾的混沌意识像是被骤然刺破的浓雾,猛地清醒过来。
她艰难地转动脖颈,透过澄澈却泛着冷光的海水向下望去,心脏骤然一紧,一股寒意从脊椎窜上头顶。
不知何时,方才还被她紧紧护在怀中的阿尔,竟已脱离了她的臂弯,朝着幽蓝深邃的海底缓缓下沉。
阳光穿透海面,在她周身洒下细碎的光斑,却照不进下方无尽的黑暗。
罗宾的瞳孔骤然收缩,任凭罗宾如何伸手,都始终隔着一段无法逾越的距离。
海水争先恐后地灌进她的喉咙,咸涩的滋味顺着气管蔓延开来,灼烧着她的肺腑。窒息感缠绕住她的胸腔,眼前的光影开始模糊。
她凝视着阿尔开合的嘴唇,隐约能看到她似乎还在说着什么。罗宾想张口,却只能吐出一串细碎的气泡,那些气泡晃晃悠悠地升向海面,最终在光斑中破裂,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海浪翻涌的声音早已淹没了一切。
她的身体越来越沉,手臂也变得无力。
巨大的黑影从深海游过,背鳍划破海水时掀起无声的暗流,像是潜伏在黑暗里的猎手,正耐心等待着猎物自投罗网。
梅利号近在咫尺,船身随着海浪上下起伏,甲板上早已乱作一团。
路飞扒着栏杆,草帽被海风掀得歪到一边,他急得满脸通红,一只脚已经跨过了栏杆,眼看就要不顾一切地跳下水,身后的弗兰奇眼疾手快,一把揪住了他的后衣领,将他硬生生拽了回来。
“笨蛋!你下去只会添乱!”弗兰奇一只手死死拽着路飞的后颈,另一只手指着海面,“索隆和山治已经下去了,你给我老实待着!”
乌索普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着粗气,刚才他几乎把嗓子喊哑了,乔巴则代替了他,扯着喉咙朝海面指引方向:“在那边!再往那边一点!别被浮冰挡住!”
没游多远,几大块浮冰就顺着浪涛漂了过来,挡住了山治和索隆的去路。寒冷的浪涛几乎要将人冻僵,山治深吸一口气,猛地潜入水中,避开浮冰的底部,等他重新探出头时,却发现周围只有翻滚的浪花,刚才狙击王指的方向已经没了人影。
索隆眉头拧成一道深深的川字,海风裹挟着咸腥味刮在脸上,他本就紧绷的脸色更加冷硬了几分。
“狙击王!位置再确认一遍!”
他朝着甲板中央的方向吼道,听见质疑的乌索普趴在船舷边,面具镜片上的水雾让他不得不每隔几秒就用袖子用力擦拭。
“左边!左边八点钟方向!快一点,她们沉下去了!”
娜美的呐喊从甲板上传来,声音带着明显的破音,甚至盖过了旁边可可罗婆婆跳入水中的“哗啦”声。
山治和索隆没有丝毫犹豫,听到娜美的指引后,立刻调整方向,再一次猛地扎进水中。
冰冷的海水瞬间包裹了他们,刺骨的寒意顺着皮肤往骨头缝里钻,让山治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但他很快调整过来,眯起眼睛,任由海水漫过眼睫,在浑浊的海水中努力辨认着人影。
“咕噜……”
细碎的气泡声从唇齿间溢出,带着海水特有的咸涩,顺着舌尖漫过味蕾,留下一丝冰凉的刺痛。
阿尔看着那些透明的小气泡从自己的唇畔升起,它们在水中晃晃悠悠地向上飘,每上升一寸,轮廓就模糊一分,最终在视线无法触及的上方,彻底融进无边无际的深蓝里。
这片大海温顺得不像话。
没有汹涌的浪涛,也没有尖锐的暗礁,仿佛母亲张开的臂弯,用最柔软的触感托着她,连下沉的速度都变得格外缓慢。
手臂上传来的重量让她下意识地收紧了怀抱,掌心能清晰地感受到罗宾后背单薄的衣料,以及衣料下微微起伏的脆弱的温度。
久违的温暖。
是属于另一个人的、带着生命气息的温热。
有多久没有过与人这样的亲近?
阿尔也不记得了。
长久以来,她学会了熟练地挥舞沉重的长剑,能在箭雨中精准地找到敌人的破绽,却唯独不再去拥抱。
因为她是危险本身。
她太清楚,自己的身体里藏着怎样不稳定的力量,就像一颗随时可能引爆的炸弹,稍有不慎,就会将身边的人拖入危险的深渊。
但是在此时此刻,她的耳畔太过寂静,以至于她竟有了一丝空闲,能分出心绪去思考那些以往避之不及的问题。
阿尔微微垂眸,视线穿过澄澈的海水,落在怀中人紧闭的双目上。
明明说了不用担心她。
阿尔的指尖轻轻蹭过罗宾耳后的碎发,水流带着发丝缠上她的指腹,又缓缓滑落。
掌握停滞之力的光之神海德林给予了她永不磨灭的加护,即使坠入这无边深海,她也不会有溺水的危险,甚至能在水中自由呼吸。
现在,她的好学生罗宾居然忘记了。
深海的寂静包裹着她们,只有海水流动的细微声响在耳边回荡。
阿尔深吸一口气,海水顺着鼻腔涌入,却没有带来丝毫窒息感,反而让她更加清醒。她抬手拂过罗宾冰凉的脸颊,指腹轻轻按压在她的下颌线上,小心翼翼地托住罗宾的后颈,让她的头部微微后仰,露出脆弱的咽喉线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