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作很轻，像是在呵护一件易碎的瓷器，生怕稍一用力，就会碰碎怀中这仅存的温热。

没有丝毫犹豫，阿尔微微低头，将自己的唇覆了上去。她没有停顿，缓缓张开嘴，将自己在加护庇护下呼吸到的新鲜空气，一点点渡进罗宾的口中。

冰凉的触感瞬间传来，像是两片薄雪轻轻相触，连带着海水的咸涩一同漫过唇瓣，顺着罗宾的咽喉往下滑，逐渐驱散她肺腑间堆积的窒息感。

阿尔能感觉到怀中人的身体轻轻颤了一下，垂落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像是抓住了救命的浮木。

细碎的气泡从唇齿相触的缝隙中不断溢出，缓缓向上飘升，穿过澄澈的海水，一路向上，消散在上方微弱的光亮里。

阿尔维持着这个姿势，直到感觉罗宾的呼吸渐渐平稳，才轻轻退开，转而将她更紧地揽在怀中，让她的侧脸完全贴在自己的肩头。

沉闷的巨响突然从深海底部传来，像是远古巨兽的心跳，震得周围的海水剧烈晃动。下方原本平坦的海底突然开始隆起，灰色的岩石从泥沙中破土而出，越升越高，很快便形成了连绵的岩山。

岩山最高处的岩石崩裂，巨大的石块滚落深海，激起浑浊的泥沙。紧接着，一双比圆桌还大的眼睛缓缓睁开，在幽暗中泛着冷光。

沉睡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巨兽，祂的身躯便是这片山峦，祂的呼吸便是这片大海的潮汐。祂在此处蛰伏了千百年，直到此刻才从沉睡中苏醒，将目光投向了闯入祂领地的不速之客。

“海德林的使徒啊——”

俾斯麦的眼睛半阖着，眼瞳是温润的琥珀色，里面只有一种跨越了时光的平和，映着海水的流动，也映着她们渺小的身影。

祂似乎真的没有过多在意她们的到来，方才的话语更像是随口的招呼。环绕在祂周身的水流，都依旧保持着缓慢而平稳的节奏。

俾斯麦缓缓张开嘴，一个透明的气泡从它口中缓缓吐出，气泡表面泛着淡淡的虹光，在海水中轻轻浮动着，慢慢飘到她们身前，温柔地将她们包裹其中。

深海令人窒息的水压瞬间被隔绝在外，先前因潜入过深而紧绷的耳膜，像是被一双温柔的手轻轻抚平，那种胀痛感消失得无影无踪，连呼吸都变得顺畅起来。

罗宾抬手触碰气泡的壁面，指尖传来温润的触感，像是在触摸一片柔软的云朵，而透过透明的壁面，她能清晰地看到外面俾斯麦的身影，以及那些围绕着祂缓缓游动的海洋生物。

随着气泡缓缓向上浮动，海水的颜色渐渐从深不见底的墨蓝，慢慢过渡到清澈的浅蓝，最后，当气泡破开的瞬间，清新的海风夹杂着咸湿的气息扑面而来。

耀眼的阳光像融化的金箔，铺天盖地落在罗宾的发梢与肩头。她下意识地眯起眼，直到视网膜不再泛起灼热的刺痛，她才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望无际的碧海蓝天，湛蓝的海水与天空在远方连成一线，几朵白云悠闲地飘在空中，海风轻轻吹拂着她的头发。

不远处，梅利号的船帆在风中舒展，弗兰奇正扒在船舷边，惊愕地望着她，手里还紧紧攥着救生圈。

显然，他早就发现了深海的异动，只是因为太过惊讶，一时忘了动作，直到此刻才反应过来，连忙将救生圈朝着她的方向甩来。

“喂，你们两个没事吧？！”

“婆婆，她们上来了！”

罗宾抬手轻轻接住救生圈，指尖触到橡胶表面的温热，她朝着梅利号的方向微微颔首，刚要开口回应，便听到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索隆和山治正踩着俾斯麦脊背上堆生的岩山朝她跑来，直到看到罗宾安全无事，脸上的茫然渐渐浮现。

他们低头看着脚下，发现自己正踩在一片覆盖着苔藓的粗糙岩面上，而这些岩石并非天然的海岛，竟是从一头巨兽的背脊上生长出来的。

罗宾顺着他们视线落下的方向抬头望去，视线越过层层叠叠的岩堆与低矮的海草，最终落在那头巨兽的头颅上。

俾斯麦的头颅正微微抬起，琥珀色的眼瞳望向天空，目光悠远而平静，像是在凝视着什么遥远的存在。

这是一场跨越了千万年的长眠后，短暂的重逢。

这头巨兽已经完成了对她们的“招待”，没多久，俾斯麦庞大的身躯在路飞大呼小叫的背景音下开始缓缓下沉。

祂的动作极其轻柔，那些栖息在祂背上的海洋生物，它们似乎早已习惯了与这头巨兽共生，习惯了祂千万年来的沉睡与偶尔的苏醒。在俾斯麦下沉时，它们只是轻轻调整了姿态，一同向着那片逐渐恢复墨蓝的深海而去。

梅利号为了修缮已经清空了船舱，找不到其他工具的路飞干脆把自己的手臂伸得老长，像绳索般缠在桅杆上，另一只手则笑眯眯地朝着归来的同伴们张开。

全员归来。

这让整艘船都浸在安心的氛围里。

路飞双手叉腰，站在甲板中央深深吸了一口气，咸涩的海风灌满肺腑，他满足地“呼”了一声。

伙伴们都在，梅利号也安然无恙，这对他来说，就是最完美的结果。

他转了转眼珠，目光很快就锁定了站在船尾的罗宾，叽叽喳喳的凑在她身边，好奇为什么没有被大海厌恶。

换做平时，罗宾总会耐心的给他解答这些好奇的问题。然而，这一次，罗宾委婉的拒绝了路飞的询问。

“路飞，抱歉，现在我没办法回答你的问题，等阿尔好一些再说，好吗？”

路飞愣了一下，看着罗宾眼底少见的凝重，又看了看她怀中毫无动静的阿尔，瞬间被担忧取代。

他挠了挠头，乖乖点头。

“哦……好吧！那等阿夏醒了再说！”

罗宾的目光又落回在怀中抱着的阿尔，她的头轻轻靠在罗宾的肩头，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神色，只有鼻翼极轻的起伏，证明她还在呼吸。

她调整了一下手臂的高度，让阿尔的身体能更舒服地靠在自己怀里，指尖触及阿尔的手背，依旧是一片冰凉。

罗宾的眉梢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一旁的米沙见状，立刻走上前，想要从罗宾怀中接过阿尔。

“不用了。”罗宾摇了摇头，婉拒了她的好意，目光转而投向甲板另一侧正在整理医药箱的乔巴，声音放柔了几分，“乔巴，能过来一下吗？麻烦你帮阿尔看看。”

乔巴听到呼唤，熟练地打开医药箱，他迅速取出听诊器，橡胶管在掌心绕了两圈，才将听头贴在阿尔的胸口。

“脉搏很平稳，呼吸虽然有点弱，但频率很规律，瞳孔也没有异常……没有外伤，也没有中毒的迹象……好像是，睡着了？”

“睡着了吗？”她低头看着怀中依旧沉睡的阿尔，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了些，却又忍不住追问，“确定没有其他问题吗？她睡得太沉了。”

虽然中途因为她打扰是醒了好几次。

“我能做的检查都做了，真的没有发现异常！梅利号上现在没有专业的设备，没办法做更详细的检查，……”乔巴抬起头，看着罗宾，语气带着歉意，“只能等回去，到有医疗设备的地方，我再做全面检查了。”

“要回去了吗？”路飞蹦跳着，眼神亮晶晶地看向娜美。

“当然。”娜美靠在船舷上，海风将她的橙色长发吹得向后扬起，发梢扫过肩膀时，她抬手轻轻将头发别到耳后，脸上露出释然的笑容，“罗宾和阿夏都平安回来了。”

这段时间为了寻找罗宾和阿夏，大家都绷紧了神经，如今终于能放下心来。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甲板上的伙伴们，罗宾抱着熟睡的阿尔，坐在甲板角落，不过或许是连日奔波的疲惫终于找到了出口，又或许是此刻船身的摇晃太过安心，连一向沉稳的罗宾也没能撑住。

她微微侧着头，额角的碎发垂落，两个脑袋轻轻靠在一起，似乎也睡着了。

娜美忍住了吐槽的欲望。

大人们的关系，果然还是一如既往地让人无法轻易评价。她记得，在七水之都前，这两人还在冷战吧。

娜美轻轻耸了耸肩，放弃了思考这两人关系转变的具体转折点。

她将目光移向甲板的另一侧，只见索隆和山治正并肩站在船尾，两人都望着远方的海平面，嘴里却没闲着。

隐约听到“迷路”“笨蛋厨师”“绿藻头”之类的词语，娜美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最后，娜美的目光重新落回了满眼期待路飞和乔巴身上。

“那么，大家！要返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