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哀。”

罗宾想了想，便见身旁的人只是轻轻理了理袖口，让她先前暗自酝酿的局促消散了大半。

两姐妹的纠葛，早已跨越了真实与虚幻的界限，纠缠着过往的羁绊与未说出口的遗憾，外人无从置喙。

尤其是现在，一个深陷在失去的痛苦里久久不能释怀，另一个本身就是阿尔潜意识编织出的记忆投影，连存在都依附于这份执念。

她终究是个外人，是这场漫长纠葛的旁观者。说再多“都会过去”“别太难过”，也抵不过阿尔心底的执念，更解不开这幻境的枷锁。

好在艾芙琳似乎也并未期待这份安慰。

罗宾看得明白，眼前的“艾芙琳”，说到底更偏向于阿尔潜意识构建出的记忆体，她的立场终究是围绕着阿尔本身。

“其实从旁观者角度看，”艾芙琳瞥了罗宾一眼，云淡风轻的说道，“角尊的寿命太长了，长到很难理解‘早夭’是普通人的一生了。”

世间总流传着一句戏谑却实在的话：就算是八十岁，你妈还是你妈。

这话放在阿尔身上，大抵也是同理。

面对那个四十多岁便意外离世的妹妹，哪怕她自己的寿命早已漫长得跨越了普通人的一生，依旧是“你妹还是你妹”。

但对于艾欧泽亚的猫魅族而言，四十多岁早已不算年轻，甚至上能够安享天伦之乐的阶段了。

而艾芙琳的长孙女，

在她离世时，其实已经出生了。

“啊？”

罗宾的表情一瞬间陷入空白，眼底的震惊与茫然几乎要溢出来。她下意识地眨了眨眼，视线落在艾芙琳脸上。

那是张和阿尔几乎一模一样的脸。

不对，这是幻境。

罗宾提醒自己。

是阿尔的潜意识构建出的世界，所以在她的认知里，艾芙琳和她是同一个年纪，是只比她晚出生二十分钟的妹妹。

“其实阿亚差现在，差不多夜快一百岁了。”

艾芙琳犹然不觉罗宾心底的惊涛骇浪，语气慢悠悠的，抛下了一颗足以震碎罗宾认知的炸弹。

满意地看着罗宾脸上写满的震惊与无措，终于将了她一军的艾芙琳，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随即又迅速收敛。

“言归正传吧。”

她微微调整了坐姿，双腿交叠翘起，双手随意地摊开在膝头，表情沉稳而冷静。

“破解幻境的关键，在于让阿亚意识到，这个世界是虚假的。但你要注意，亚利洛也会察觉异常，她布下这一切，本就是为了困住阿亚。”

所以，她们不能直接冲上去告诉阿尔真相，那样只会打草惊蛇，唯一的办法，是在这个看似完美的幻境里，创造‘异常’。

而罗宾，就是这个最关键的异常点。

一个不存在于艾欧泽亚的人，一段不属于这座城市的记忆，一个与这幻境里的一切都格格不入的存在。

她的出现，就是最突兀的破绽。

艾芙琳需要罗宾不断接触阿尔，用那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细节，去刺激她，让她意识到这份突兀。

“麻烦的任务。”罗宾浅浅的说道，“要在她眼皮子底下‘捣乱’，还要不被幻境的支配者察觉，更要小心翼翼不刺激到她。”

“嗯，”艾芙琳低头沉思了片刻，随即抬起头，对着眨了眨眼，露出了令罗宾熟悉的狡黠笑意，“阿亚她确实是个闷油壶，三棍子打不出个屁，还爱揣着明白装糊涂。不过嘛，作为你冒这个险的报酬，我倒是可以给你透露一些，关于她的秘密——”

所以，前面那一段，其实是引诱她入局的开胃菜吗？

罗宾摩挲着下巴，几分无奈的笑了。

她总算想明白了，阿尔瞧着冷冷淡淡的，不像个特别有心眼的人，偏偏一到关键时候，马虎眼一个接一个。

就连她一手带大的索菲亚，也半点没跑偏，哄人、挖坑样样在行。

果然是一脉相承的嘛。

即便早已看穿了这层层铺垫下的小心思，罗宾却又不得不承认，人在屋檐下，且不说这幻境里的局势本就需要艾芙琳的协助，单说她口中那关于阿尔的“秘密”……

她的确，心动得很。

“那处疤痕，阿尔曾经和我说过的，「她的触手伸向了我」、「它扎根在我身体里」是什么意思。”罗宾不客气的笑纳了艾芙琳的报酬。

她隐约明白阿尔口中“失去了一部分”的含义，大概是指她分走的一部分灵魂，又或是，眼前这个与阿尔血脉相连的存在。

但谜题依旧，罗宾无法窥见全貌。

看阿尔的意思，和罗宾想起的，司法岛被击碎的那个人偶，以及最后出现的那只大妖异，事情显然还没有结束。

艾芙琳愣了一下，像是在努力回想阿尔究竟是在哪，提过这句没头没尾的话。

“这个事情的前因后果解释起来太长了。”她苦恼的皱了皱眉，有些为难地挠了挠头，露出几分无措，“简单来说，你可以理解为‘血脉’的诅咒，源于第五星历的黑魔法师，与妖异缔结的契约。”

她们的祖先，初代卡洛兹菲，将妖异之血注入自身，以此从大妖异莉莉丝那里借取力量。但是，倘若莉莉丝返回了她的本源之地，那力量便会立马失效。

于是，为了让妖异之血的力量常驻，他特制了个能够阻止妖异回归虚无界的魔法之箱，在与莉莉丝订立血契的后，他背弃了约定，将毫无防备的莉莉丝关进了魔法之箱，强行阻止她返回虚无界。

“可血脉会随着世代传承逐渐稀薄，到了我们这一代，早已淡得没有概念了。”艾芙琳的声音里多了几分苦涩，她抬手按了按胸口，“如果想激活血脉中残存的妖异之力，要么通过秘术，要么就得重新注入妖异之血。”

实际上，

她们这一代，从来没有过激活血脉的念想。

她们的母亲，是从战火纷飞的阿拉米格逃难来的，一路颠沛流离，也并不知晓自己的血脉里藏着这样的过往。

然而，上千年的封印让莉莉丝疯狂。

她不仅要冲破封印，还要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甚至将整个世界拖入虚无。

而这个契机，

就是意外获得元灵赐福的阿尔。

因为妈妈们的私心，加之当年，依靠狩猎为生的月猫氏族，与格里达尼亚的关系本就不融洽，处处受排挤。

所以，即便阿尔是‘角尊’出身，也没有被幻术师行会领走，去‘硕老树冥想窟’接受所谓的特别教育，而是留在了族中，和艾芙琳一起长大。

直到她的天赋再也无法被遮掩，几乎在同一时刻，幻术师协会的会长艾·斯密·雅恩，与格里达尼亚敌对的鸟人族，都注意到了，这个游离在规则之外的特例。

“我其实不太记得，是怎么被莉莉丝附身的。”艾芙琳叹息道，“但是……”

她清楚地知道，被附身的那一刻，另一个意志，蛮横占据了她的身体，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被操控，做出违背本心的举动。

但是阿尔心软了，她没有办法对自己的胞妹出手。

与阿尔事后含糊不清的描述相反，那段记忆的结局，清晰而残酷。

她记得自己的手不受控制地向前递出，那把刀穿透衣物，刺破皮肤，然后，刀刃毫无阻碍地没入了阿尔的心脏。

温热的鲜血瞬溅在她的手上、脸上，染红了她们脚下的青草地，也如同惊雷一般，狠狠炸醒了艾芙琳混沌的意识。

她挣脱莉莉丝的掌控，看清自己手中的刀，也看清了，气息奄奄的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