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不是艾·斯密·雅恩与阿·皮塔塔感知到异常，及时赶至，勉强稳住了阿尔流逝的生命，又马不停蹄地将她带回硕老树冥想窟进行救治，凯利斯氏族注定在这场浩劫中灭亡。

“阿亚伤得很重。”艾芙琳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比哭还要难看的惨淡笑容，“硕老树冥想窟上有一个天洞，我有偷偷溜进去探望过她，趁幻术师行会的守卫换班的空档。”

阿亚就躺木床上，脸色白得像浸了水的宣纸，连嘴唇都没一点血色，胸前缠着厚厚的绷带，触目惊心。

她昏迷了很久，久到艾芙琳从最初的焦灼，慢慢熬成了绝望，好几次翻进去，看着姐姐的模样，都忍不住想：她是不是，再也不会醒过来了？

于是，往后的每晚，艾芙琳都会溜进去，紧张的俯下身，将脸颊凑得极近，细细探着，感受到那缕若有若无的温热气息，她悬着的心才会稍稍落下。

直到某一天，母亲回到家，神色复杂的看着她，沉默了许久，才告诉她，姐姐不会回来了。

她留在了硕老树冥想窟。

那里的法师会照顾她，也会教她控制自己的力量。

艾芙琳那时候只有一个念头：太好了。

真的太好了。

这样一来，姐姐就不会再因为她的缘故，被卷进那些乱七八糟的纷争里，更不会……再受这样重的伤，躺在那里，毫无生气。

她想，

只要姐姐好好的，不受伤，就够了。

她是格里达尼亚的角尊，会是万人敬仰的法师大人，往后再也不用像以前那样，躲在家里，连走上街头都要提心吊胆，生怕被人认出身份。

这样，就够了。

氏族的幸存者们融入了这座被元灵守护的城市，母亲穿上了鬼哭队的制服，而她自己，也成为了神勇队的一员，每天和队友们一起在森林里巡逻。

而能独当一面的阿尔，为了更倾听元灵，也搬回了森林的木屋，艾芙琳很开心，她们有了更多的时间会面。

一切大抵都按照艾芙琳曾经的愿望行进着。

氏族安稳，母亲安康，姐姐也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归宿，现世安稳。

艾芙琳时常会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抵就是这样了，直到，她的长女出生。

“我想阿亚还是在担心莉莉丝回再一次出现，”艾芙琳平静的说道，“所以她才辞去了头衔，离开格里达尼亚，外出寻找解决的方法。”

作为代价，要求她在五十年不能在格里达尼亚公开露面，也不能在外以角尊的身份行事。

“五十年？”

听到这里，罗宾忍不住打断。

她多少从阿尔的表现里能察觉到，格里达尼亚那种保守又严苛的风格，毕竟从某种意义上就是神权（元灵）统治，元灵的意志高于一切，传统的规矩束缚着每一个生活在那里的人。

但是五十年……未免太长了。

这样的要求，不如说是一种变相的“流放”。

艾芙琳似乎早已预料到她的反应，她端起桌上的热茶，轻轻吹了一口浮在茶汤表面的浮沫，白色的雾气氤氲开来，模糊了她眼底的情绪。

“除了由那些能够聆听元灵声音的‘法师’所构成的‘元灵评议会’之外，还有一个特殊的位置。”艾芙琳轻轻抿了一口热茶，解释道，“同龄中最强的法师，会由黑衣森林最年长的统治者元灵任命，作为领袖。”

——幻术皇。

“那是阿尔·艾·阿夏，在当时真正的头衔。”艾芙琳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格里达尼亚名义上的国家元首。”

哪怕在当时，幻术皇只是作为有象征意义的虚职，没有实际的决策权。

即便如此，她的存在本身，就是格里达尼亚的焦点，为了尽快平息风波，降低她的突然退位造成的后续影响，返聘的阿·皮塔塔，才提出了这样的要求。

低调的，淡出所有人的视线。

而五十年时间，足够让格里达尼亚，乃至整个艾欧泽亚的其他国家，彻底‘遗忘’这位曾经的幻术皇。

“其实阿亚她……不太在意这点虚名了。”艾芙琳瞥见罗宾微微蹙起的眉峰，声音放柔了些，补充道，“以前她就跟我抱怨过好多次，说新年仪式上的致辞太繁琐，还有应付各国使节的寒暄一类的。”

对凯利斯家来说，真正需要担忧的部分，是阿亚不在格里达尼亚后，她一个人在外面颠沛漂泊时，每次寄来的信，永远都是“一切安好”“勿念”。

一封信要辗转大半个月甚至几个月，才能抵达格里达尼亚，期间，艾芙琳完全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

她没法追问，也没法求证。

唯一能确认阿尔真实处境的，只有等她偶尔回一趟格里达尼亚的时候，检查那些新旧交错的疤痕。

想到这些，艾芙琳看向身边的罗宾，忽然觉得找到了懂自己心事的同道中人。

她忍不住伸手，拉住罗宾的衣袖，吐露出了压抑许久的抱怨：“她这个人真的很端啊！永远都是一句‘安好’。我们都很担心，她偏要一个人硬扛着……”

“她只是不想让你们担心。”罗宾的声音温和的拍了拍艾芙琳的手，透着一副心有余而力不足的无奈。

别说艾芙琳这位胞妹了，就连她们这帮与阿尔并肩作战的伙伴，也遇上过好几次这样的情况，尤其是司法岛事件。

“嗯？艾芙琳？有客人吗？”

玄关处忽然传来“咔哒”一声轻响，是门锁旋开的声音，艾芙琳的抱怨戛然而止。

阿尔推门进来的同时，利落的解开大衣领口的纽扣，大衣滑落肩头，露出里面那件纯白的棉质衬衣，领口微敞着，露出肤色冷白的锁骨，衬衣下摆松松垮垮，一半扎在裤子里，一半垂在外面。

她随手将大衣搭在臂弯，迈步走进客厅时，目光沉沉，带着几分审视的锐利，落在了罗宾与艾芙琳交握的手上。

空气里瞬间漾开一丝微妙的凝滞。

“啊——阿亚！你、你回来了！”

抱怨的太入迷，忘记所处幻境的艾芙琳，急急忙忙甩开了罗宾的手，带着点莫名的心虚，一路小跑着冲到阿尔面前，伸手接过她手里的大衣。

“快、快把大衣给我，我去挂起来！”

阿尔淡淡“嗯”了一声，递出了手里的外套，她不悦地拧了拧眉，扫过坐在沙发上的罗宾，像是在说“这是谁？为什么会在我们家？”。

空气里的凝滞更甚了些。

艾芙琳被她看得心里发虚，想开口解释，却见阿尔的视线收了回来，垂眸看了看手里提着的东西。

“背水咖啡厅的蜂蜜芝士蛋糕。”

“好耶！”

艾芙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配合地欢呼一声，她接过纸袋，转头看向依旧安静坐着的罗宾。

艾芙琳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的转头看向阿尔，拉了拉她的衣袖，征求她的意见。

“罗宾姐是我认识的第一个朋友，能不能也分她一块？”

罗宾的指尖顿了一下，脸色倏地一僵，她抬眼，恰好对上阿尔投过来的目光，原本就不算好看的脸色变得更加阴沉。

艾芙琳和罗宾都清晰地看到，阿尔的眼瞳缓缓收缩，圆润的瞳孔渐渐拉长，像是被触动了逆鳞的猛兽。

喂喂喂，你到底在误会什么啊？！

罗宾简直想扶额。

以阿尔的口味，再加上“蜂蜜芝士”这一串充满糖分的前缀，这蛋糕的甜度，对罗宾而言必然是“致死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