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透过干净的玻璃窗,斜斜地洒进来,落在阿尔的脸颊上,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
凝着一点湿润的光。
罗宾的眸光微凝,搭在门把上的手停在半空,往前的脚步也收了回来。
乔巴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轻响了几下,似是察觉到身后的罗宾没有跟上,回头望来,发现罗宾又走回了房间。
“不想见我?”
清冽又带着点促狭的男声撞进耳际,阿尔靠在枝繁叶茂的古树下,阖着眼。
古树的枝叶成密,轻风拂过,她缓缓睁开眼,湛蓝点眼眸里没什么波澜,只在视线落向身侧那人时,淀了一丝沉郁。
那人与她生得有七分相似,同样是耀眼的红发,只是那湛蓝的眸子里盛着的,不同与阿尔的漠然,而是得意的戏谑。
阿尔的眉峰蹙了蹙,心底那股郁郁的情绪更浓了些。
这是她的意识空间,如今像是成了廉价的公众场所,谁都能闯进来,一个个亡者跟诈尸似的,说来就来。
“亚伯,”阿尔从生着柔软青草的地上爬起来,湿凉的触感让她混沌的意识更清晰了些,“亚娜都成年了,你这个作太爷爷的,安安静静在底下躺着不好吗?”
亚娜是亚伯的曾孙女,只是月猫一族向来有孩子随母的规矩,算下来,亚娜与她,其实早就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没多亲厚的血缘。
“跟在你这种人身边干活,作太爷爷的担心一下怎么了。”亚伯冷哼一声,抱着胳膊往后倚了倚,红发随着他的动作晃了晃,语气依旧阴阳,“不欢迎我们就走了。”
“们?”
阿尔的眉峰挑了挑,捕捉到了这个字里的异样,语气里多了几分疑惑。
亚伯斜睨了她一眼,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仿佛在说她连这点事都看不出来。
“这里是无光海。”
无光海,亡者的归处,是世间所有逝去的灵魂涤洗前尘记忆与执念的地方。
阿尔还没来得及细想,身侧的亚伯便又张了嘴,似乎还要说些什么,可那话语还没从喉咙里冒出来,一股十足的力道便狠狠撞在了他的屁股上。
力道来得又快又猛,亚伯整个人顿时,直直的朝着前方飞了出去,戏谑变成了惊愕,嘴里爆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艾芙琳!”
既然是无光海,就算摔得再重,也不会疼的吧?
阿尔也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毕竟,此刻从她身后冒出来的那个身影,才是真正让她觉得棘手的大麻烦。
一双胳膊从身后环住了她的腰,执意要将她整个人往上举起来。阿尔的身体被带起一点,又因对方力气没拿捏好,很快又落回了原地。
那双手很快收了回去。
“没想到能看见阿亚长大的样子!”艾芙琳叉着腰,仰着脑袋凝视着成年模样的阿尔,“终于轮到你来抱我了!”
“你小时候我也抱过。”
虽然角尊会在青春期时停止生长,而属于人族的角尊,在幼年时会比月猫长得快些,所以小时候的她,也能把小小的艾芙琳抱在怀里,转好几个圈。
阿尔嘴上嘟囔着,却没有拒绝的意思都,抬手轻轻环住了艾芙琳的肩膀。
“好轻。”
“因为只剩灵魂了。”
“停!”一眼就看出阿尔心思的艾芙琳叹了一口气,踮起脚给又陷入胡思乱想的姐姐一个弹脑门,“都已经上很多年前的事情了,你也不需要自责。”
“但是……”
这是她藏在心底多年的结。
“没有但是。”艾芙琳打断她的话,语气无比坚定,“不论阿亚当时在不在,我都会做同样的选择,这是我的职责,是我自己的决定,和你没有关系。”
“那个……”
“我知道你总觉得着当年的事,根源是自己,但那根本就不是你的错!”
“……,你别再把这些事都揽在自己身上了,听到没有?”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一句接一句,可话还没说完,唇边覆上一只手,艾芙琳即将出口的话语全都堵住了。
阿尔捂着她的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急切,打断了她:“我想说的是,艾芙琳,你为什么也在我的梦里?”
再让艾芙琳说下去,怕是没完没了。
艾芙琳被她捂住嘴,发出几声闷闷的声响,随即用力挣开她的手,气得跳脚,叉着腰对着阿尔破口大骂。
“你还好意思问?!是你的心脏停跳了一瞬!才会误入这无关海的!!”
“只是一瞬?”阿尔下意识地点后缩了缩肩,指尖心虚地蹭了蹭鼻尖,眼神飘向一旁翻涌的,后知后觉的懵懂:“那是不是说,我留在这里的时间不多?”
“重点是这个吗?!”艾芙琳被她这副不开窍的样子噎得语塞,手指悬在她眼前半天,半晌才憋出一句,“这时候你不想着怎么快点找到回去的路?那边有很重要的人在等你吧。”
看着阿尔一副迷茫的状态,宁芙都觉得,那个素昧见面的孩子实在有点可怜了。
只是转念又想,虽说这颗好白菜,是被自家的人拐走的,倒也不算太亏,心底那点惋惜便又淡了几分。
“这可说不准。”凯利斯胳膊随意地搭在宁芙的肩上,嘴角勾着一抹玩味的笑,眼神瞥向阿尔,信誓旦旦,“她现在又不当幻术皇了。”
“凯利斯,你果然还是在计较当年艾·斯密,带走阿尔吧。”宁芙侧头看她,一眼便戳破了她的小心思。
而凯利斯只是轻哼了一声。
这边两人一唱一和,语气轻松,而站在原地的阿尔,却是彻底愣住了。
“很久不见了,我可爱的小阿亚,”就在她愣神的间隙,宁芙轻轻走上前,伸出手,温柔地拥住了她,轻轻拍着阿尔的后背,“这一次,就不能再忘记了。”
“阿妈……”
这两个字从阿尔的喉咙里挤出来,酸涩的情绪像是潮水般从心底翻涌上来,堵得她眼眶发烫。
她怔怔地靠在宁芙的怀里,纷乱的记忆一闪而过,模糊的面容渐渐有了轮廓。
如果不是这次意外她想,她是真的要把她们的面容,遗忘了。
“过来,阿亚。”
凯利斯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带着一贯的温柔,没有责备,没有怨怼。她笑着伸出手,轻轻拉过阿尔。
“让我看看你。”
凯利斯的细细的打量着她,从她微蹙的眉峰,到轻颤的眼睫,再到抿得紧紧的唇角,一寸寸,打捞着错过的时光。
那目光太过温柔,让阿尔下意识饭想要躲闪,却被凯利斯按住了肩头。
“伤心也好,难怪也好,阿亚……”
“你可以哭的。”
不必再咬着牙,硬生生将翻涌的情绪压回心底;不必再因为忘记了过往,而对着空茫的回忆深深自责。
她的手掌轻轻贴在阿尔的后颈,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一点点渗进微凉的肌肤里,烫得眼眶里悬着的泪朦胧。
你应该在我的面前卸下所有的防备,尽情地宣泄心底的情绪。
不用逼着自己撑着,也不用硬扛着一切。
妈妈不需要你做什么永远坚强、永远无懈可击的大英雄。
我只要我的孩子,能敢哭敢笑,能有地方安放自己的脆弱。
“……对不起、妈妈……对不起……”
凯利斯的拇指轻轻蹭过阿尔泛红的眼角,拭去那不断滚落的泪珠。
那根紧绷了许久的弦,彻底断了。
阿尔的肩膀微微颤抖起来,积攒了许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无声的哽咽汇集,化作了崩塌的洪流。
嚎啕大哭。
罗宾看着病床上苏醒的人。
双眼眶红得厉害,眼尾还挂着未干的泪珠,睫毛都湿哒哒的,懵懵的转过来,一副未加掩饰的脆弱。
“太阳,很刺眼吗?”
罗宾看着她微眯的眼,轻声开口,伸手覆盖在阿尔的双眼上,遮住了那片晃眼的光亮。指腹贴着她的眼颊,微凉的温度,抚平了那份的酸涩。
“嗯……”
清浅的回应,带着抽抽搭搭的鼻音。
“不过……”
今天是个好天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