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上三竿,暖融融的日光顺着峡谷的一线天倾泻而下,给这片藏在雨林深处的马西姆族定居地,镀上了柔和的金边。
往日这个时辰,村民们早已进山打猎、背着农具下田耕作的,但今天,她们罕见的聚集在村落中央的石台周围。
这片藏在峡谷夹缝里的村落,凭着冲积而成的肥沃黑土,利用狭小梯田,也能种出饱实的木薯与薯蓣,养活三百多口族人。
但这样热闹光景,与罗宾和奥卡上一次参与的那场「仪式」,简直天差地别。
她们记忆里的「仪式」,是深夜雨林里刺骨的湿冷,混着的血腥味,泽兰带着她们借着夜色突袭多布族抓虏队。
那是被泽兰称作“守土仪式”的行动。
即使传统上,静灵期不可动刀兵、不可沾染同族鲜血,但那些马西姆武士们,都放弃回归祖灵的安息荣誉,选择为活着的人嘶吼。
奥卡拍了拍羽翼,轻盈地跳上了身旁的古树枝梢,居高临下地扫过整个广场。
络绎不绝地村民们从简朴茅屋里走出来,女人们手里端着腌制风干的腊肉、晒好的野果与酿好的薯酒,一一规整地摆放在石台周围的木架上;男人们则抱着捆扎好的干柴与香草,围着石台垒起祭祀用的火塘。
年长的祭司站在一旁,轻声指点着火塘的方位与垒法,垂髫的孩童都捧着五颜六色的野花,往石台的缝隙里插。
这座与世隔绝的海岛氏族,至今仍完整遵循着千年前的古老传统,维系着纯粹的母系社会结构。
奥卡微微蹙起眉,俯身对着树下的罗宾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茫然:“她们今天既不打猎也不耕作,全族都围着石台忙活……这似乎,是一场祭祀?
“先和泽兰打个招呼,再去看看阿尔和温斯顿。”罗宾抬眼扫了一眼渐渐垒起的火塘,带着几分审慎。
她们还不允许进入定居点。
虽然罗宾知道,以阿尔的耳力大概是能听见石台周围的喧哗。
只是,眼下她们身处马西姆人的地盘,哪怕之前有过并肩作战的交情,在祭祀时期,安分些总没有错。
两人沿着栅栏往泽兰的茅屋走,并没见到泽兰的身影。
拦在她们面前的女武士握着石矛,脸上带着警惕,用磕磕绊绊的通用语告诉她们:天不亮,泽兰就带着人进了山,去收集献给祖灵的祭品。
这也恰好证实了奥卡关于祭祀的猜想。
武士认出了她们是之前帮着救回族人的外来者,语气缓和了些,但依旧只是含糊地说,她们可以给没有通过仪式的外来者送些食物,让她们在外围等候。
“至少得到许可了。”罗宾耸了耸肩,笑着转身往回走。
她们随身带来的干粮还能撑上几天,既然马西姆人都在忙着祭祀的事,一时半会找不到人对接,先顶一顶。
奥卡点了点头,跟着罗宾往她们临时落脚的草垛方向走,路过村落边缘的老榕树下时,却忽然顿住了脚步。
树荫下,几名的年迈武士正盘腿坐着,指导着,围在身边的学生搏杀技巧。
穿着成年服饰,但是面容稚嫩的学生们,古铜色的手臂上泛起一层哑光黑色光泽,看似平平无奇的一刺落下,木矛轻易扎进了粗实树干里。
围坐的孩童们眼里满是崇拜,拍着手赞扬着“祖灵之息”的保佑。
罗宾一眼便认了出来,这是武装色的霸气,也是马西姆的武士,人人掌握的战斗技巧。
在过去,不可对同族动刀的静灵期里,她们正是凭着这一手“祖灵之息”,狩猎雨林里的巨兽,抵御外来的入侵者。
“你说,整个伊里安族,到底有多少人掌握了这种霸气?”奥卡盯着看了好一会儿,直到那几名老武士抬眼望过来,才立刻收回目光,转身快步追上罗宾,压着声音问道。
“算上已经不再参与狩猎和战斗的年迈武士,至少有一半的人。”罗宾轻轻叹了口气,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诧异。
上一次来这里时她就注意到了,这样恐怖的霸气觉醒几率,放在整个伟大航道都堪称罕见,但她们始终没能驱逐姆鲁克男爵和他背后的海军势力,甚至被逼得放弃了沿海的肥沃平原,退入了这与世隔绝的峡谷雨林里。
“要是能说服她们加入革命军,绝对是顶顶厉害的一大助力!”奥卡眼睛亮了亮,她敢拍着胸脯打包票,“就算是海军本部,都找不出这么多觉醒了!”
“那你先把她们的语言学会再说?”罗宾被她这副急吼吼的样子逗笑了,忍不住开口调侃,“你到现在,也只会说‘你好’‘好吃’‘谢谢’这几个简单的词。”
这座岛藏着太多秘密,关于祖灵的传说,关于五大氏族分裂的百年恩怨,绝不是短短几天就能摸清的。
罗宾有预感,恐怕要在这里待很久。
“话说回来……她们俩,是不是也太安逸了点?”
直到这时,奥卡抽了抽嘴角,才明白了,刚才巡逻的女武士看她们时,那眼神为什么那么诡异了。
烈日当空,被她们寄予厚望的支援,正毫无形象地在草垛上补觉。
温斯顿四仰八叉地瘫在干草堆里,一顶草帽盖着脸,胸口随着呼吸一起一伏,睡得不知天地为何物。
而阿尔则把自己整个人埋进了干草里,只露个背,看样子是恨不得把自己塞进草丛缝隙里,避开太阳光的直射。
苍天咧。
奥卡想,她和罗宾为了等泽兰的“仪式”通知,心惊胆战地蹲了三天三夜,两人轮班守岗,连等到行动结束时,整个人都熬得昏昏沉沉。
这两位是不是也太心大了点?
“这里毕竟是定居地的外围,有马西姆的武士值守,没有明面上的危险,她们才能这么安心吧。”
罗宾无奈地笑了笑,走到草垛边,伸手撩开盖在阿尔身上的干草,把人从草堆里“挖”了出来,又轻轻拍了拍她的侧脸,试图唤醒她。
毕竟温斯顿常年跑雨林外勤,早就练出了在任何环境下都能快速补觉的本事,哪怕身下只有一块硬邦邦的木板,也能睡得安稳。
阿尔则是刚刚从伟大航道的前线战区撤下来,没休息两天,就要跨越大半个世界,继续工作。
只是这个睡姿……
好不容易纠正了一点,又缩成圈了。
罗宾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把她蜷缩的腿放平,又把她环在背包上的胳膊拿下来,调整成能放松肩背的姿势。
她按了按自己的胳膊,目光落在阿尔露在衣袖外的小臂上,袖口□□草蹭得往上滑了一截,露出的皮肤上,旧伤叠着新伤。
真是的,这个人怎么好意思天天念叨她不爱惜自己?
风带着祭祀的歌谣轻轻飘过来,干草堆里的人像是被这风扰了清梦,睫毛颤了颤,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
蓝色的眼眸里还蒙着一层水雾,阿尔眨了眨眼,花了好几秒才聚焦在罗宾脸上,含糊的囫囵了一声。
“罗宾?”
“醒了?”罗宾收回悬在半空的手,指尖拂掉她短发上沾着的草屑,“再睡下去,就要错过午饭了。”
说是午饭,也实在算不上丰盛。
硬得崩牙的压缩饼干需要用开水泡软,再和压缩素菜、肉罐头一股脑丢进行军锅里乱炖。
即便如此,咕嘟咕嘟翻滚的汤水散发出馥郁的香气,勾得一旁的奥卡肚子不合时宜地咕噜噜叫了起来。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马西姆族的物产虽丰饶,但都在为祭祀斋戒禁食,只有她们这些外来者,被豁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