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祀的歌谣逐渐肃穆，形成了整齐的合颂，阿尔顺着声音抬眼看向罗宾的腕表，离正午只剩不到半个小时了。

马西姆族的族人都换上了素白的麻布长袍，所有人的神情都肃穆而虔诚，年轻的武士们手持石矛，列队在村落入口，恭敬地迎接着泽兰献礼队伍。

大祭司·玛雅站在火盆前，穿着祭祀的彩袍，花白的头发用兽骨簪束起，脸上画着暗红色的祭祀纹路，手里握着那根传承了数代的法杖。

正午的日光落在她身上，玛雅高高举起法杖，用古老的伊里安族古语，念出了开篇祷词。所有族人都齐齐躬身，右手抚在左胸口，神情肃穆到了极致。

“她在说什么？”

罗宾侧头看向阿尔，轻声询问。在场众人或许听不懂这古老祝词，阿尔，一定能明白其中含义。

“山海为证。今以赤诚之心叩问灵意。愿圣火重燃，引亡魂归途；愿氏族同心，弥百年裂痕。祈冬神庇佑，护这片土地安宁，护族人世代存续……”

“圣火？”

身旁的奥卡低声重复，这段关乎圣火与祖灵的祝词，是笔记里从未记载的内容，对她们追查殖民线索、厘清氏族恩怨而言，无疑是至关重要的突破口。

只是，她皱了皱眉，看向祭祀场地外围森严的值守，忍不住开口：“不过这么大的动静，又是祷词又是合颂，她们不怕多布人发现吗？”

昨晚遭遇多布族的前哨点离这片峡谷很近，更别说他们早已和外来殖民者勾结，手里握着更先进的侦查手段。

一直倾听着祝词的阿尔垂眸，吐出一句古老而晦涩的短句。

「Wood's Will Be Done.」

“？”

奥卡愣住，脑袋下意识歪了歪，一双眼在阿尔和罗宾之间来回转了两圈，完全没听懂这句是什么意思。

“森林的意志给我指引。”罗宾轻声解释，这是阿尔出生的国家的谚语，她随即转头看向阿尔，眼底带着几分探寻，“你听见了什么吗？”

“我什么都没有听见。”阿尔摇了摇头，眼眸里凝起了少有的困惑，“但我很确定，这片森林有‘意志’。”

这是头一次，她什么都没有听见。

森林在静谧。

然而，阿尔肯定，她还是感觉到了那种「注视」，或者说，是「观察」。

祂们知道她的特殊，知道她能听见祂们的声音，所以集体收声，静默地、审慎地打量着她。

为什么？

“喂喂喂，你们两个别打谜语啊！到底什么情况？”奥卡忍不住压低声音追问，但不等两人回应，四人的注意力再度被拉回那场盛大的祭典。

泽兰带领着一众武士完成初献，族人们有序奉上祭品，玛雅手持香草，蘸取晨露，洒在祭品之上，苍老的声音念着祷告词，为全族祈求祖灵的庇佑。

全族的族人围坐在篝火边，跟着玛娅一起，吟唱着传承了千年的祖灵史诗。

歌声从低缓的呢喃，渐渐变成了壮阔的合颂，从创世祖灵开辟这片土地的传说，到五大氏族的先祖携手跨越山海的过往，传颂着圣火熄灭百年来的苦难。

年幼的孩子熬不住一日的斋戒与漫长吟唱，软软靠在长辈怀里，小脑袋一点一点，被长辈轻轻揽在怀中昏昏欲睡。

最后一缕天光沉入山崖之后，夜幕笼罩峡谷，漫天星辰次第亮起，绵延整日的唱诵缓缓落幕。

石台上，玛娅终于停下了吟唱，她举起手中的灵辉石，轻轻擦动。

“啪”的一声脆响，火星骤然溅起，落在火盆里干燥的香草与松脂之上。橘红色的火焰瞬间腾跃而起，越烧越旺，照亮玛雅脸上肃穆的纹路。

台下先是死一般的静，随即，欢呼如同冲破堤坝的山洪，骤然在峡谷里炸开。

马西姆人纷纷起身，对着石台那束跳动的火深深躬身，一遍遍地念着祖灵的祷词。

“这……这是什么意思？”温斯顿看着眼前沸腾的场面，满脸的不解，“怎么她们反应这么大？”

奥卡还没来得及开口回应，身后便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喧闹的欢呼平息，尚未离开的马西姆人的目光，也落在了她们几人身上。

泽兰身着一身绣简洁麻布劲装，快步走到罗宾与奥卡面前，郑重又严肃的宣告。

“大祭司命我转告二位，请做好出发准备。日出之时，大祭司将前往圣山，希望二位外来者一同随行。”

“只是此行凶险，大祭司吩咐，奥卡女士与罗宾女士，请留在定居地，守护族中老弱与村落安危。”

罗宾微微一怔，刚要开口追问圣山之行的路线、随行规模、往返归期这些关键细节，泽兰已经先一步行礼离开。

一天的奔波，她也很累。

奥卡盯着泽兰消失的方向，眉头拧得死紧，压低了声音，抛出了那句扎心的质问：“我们是人质吗？”

没头没尾的一句“随行巡礼”，连最基本的信息都不肯透露：具体走哪条路？要去哪里？要多久？

要是大祭司借着巡礼的由头一直不肯放人，难不成要她们在这片雨林里耗着？

让她和罗宾留下守护老弱，就是扣下两个关键人，拿捏着前去圣山的阿尔和温斯顿的，这不是陷阱是什么！

罗宾抬手轻轻拍了拍奥卡的肩膀，用平缓的语气安抚着炸毛的同伴：“别慌，还没到做人质的地步。真要拿我们当人质，就不会是客客气气传话。”

“指挥？”温斯顿侧头询问道。

“这是个好机会，”阿尔笑了笑，“她们以为我们听不懂土语。”

既然是巡礼，要踏足的，必然是私密圣地，而一路之上，玛雅和泽兰商议的，可能会涉及不适合对外人讲述的秘辛。

这哪里是陷阱，这是送上门来的机会。

“就这么简单？”

奥卡有点崩溃，她是第一次跟着阿尔出行动任务，之前只听莱拉说过这位指挥行事果决，也没人跟她讲过，敢把明牌的风险当成入局的机会。

“这明摆着是个套啊！把我和罗宾留下当筹码，只让你和温斯顿去，路上想动手简直易如反掌！你这作风也太简单粗暴了吧！！”

动手？

想对谁？

阿尔和温斯顿对视一眼，都觉得不是在说对方。

“我们都已经在罐子里了，”罗宾纠正道，反问着阿尔，“你确定要去？”

“是的。”

她现在，虽然听不到森林的低语，但不代表森林失去了意志，祂依旧在指引，只是这一次，祂选定的聆听者，

不是她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