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没散尽，雨林独有的潮湿草木气，漫过脚踝，日出的橘红晨光刚撕开树冠的缝隙。

阿尔斜倚着图腾柱，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短发上沾着的雾珠随着动作滚落，打湿了肩头的衣料。

罗宾站在她身侧，偏头看着她那头剪得齐耳的短发，眼底藏着些许的遗憾。

因为这次任务在森林，为了方便，阿尔特意拜托她帮忙打理了头发。

高马尾被剪到了耳下，和往日的凌厉冷冽相比，短发模样，甚至看着比原来还年幼了一点。

好看是极好看的，只是罗宾还是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平白被剥夺了好些福利，怎么想都有点不甘心。

她这点细碎的小心思没持续多久，约定好的队伍，走了近。

队伍不算庞大，满打满算只有六个人，两个熟稔地形的马西姆武士，卡娅和诺拉，背上捆着塞得满满当当的行囊，里面装着支撑数日的干粮，还有扎营用的藤帐与火种。

玛雅拄着法杖走在队伍最中央，泽兰寸步不离地跟在她身侧；余下的，便是一身轻装的阿尔，和一脸随性的温斯顿。

和守在村口的罗宾、奥卡道别后，队伍就踏入了雨林。

路远难走，无人踏足的原始密林，碗口粗的藤蔓像巨蟒般缠满十几人合抱的古树，厚厚的腐叶铺在地上，积攒了不知多少个春秋，踩上去软得发晃，稍不留意就会陷进底下湿滑的淤泥里。

沿途随处可见沟壑，浅的都有有三四米深，底下乱石嶙峋，积着发黑的雨水。

但队伍的行进速度不慢。

大多时候，泽兰刚准备探查沟壑的落脚处，阿尔已经踩着岩壁上凸起的碎石，轻盈地跃到了对岸。然后，反手用短刀砍断两根稳固的藤蔓，甩到对岸，朝队伍比了个安全的手势。

断后的卡娅看着这一幕，等泽兰顺着藤蔓走过来时，凑到她身边压着声音打趣：“泽兰，你可落后了哦！”

至少在卡娅眼里，马西姆人里最厉害的猎手，都没她这么利落的身手。

泽兰不可置否地抿了抿嘴，她自小就听族里的老人说，瓦卡人的后裔里，也有如此的天赋者。

“这算什么？”

她没忘大祭司的嘱托，这一路，也是对这些外来者的试炼。

“外来者，”又走出半个时辰，泽兰忽然停住脚步，抬头望向崖壁上沾着晨露的银叶花，“大祭司需要银叶花露，这种花只长在向阳的崖壁上，您看……”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的奇怪任务了。

温斯顿凑到阿尔身边，用胳膊肘撞了撞她：“她让你干什么你都应？这明摆着就是试探，真把咱们当杂役了？”

“习惯了。”

阿尔抬眼瞥了眼含笑期待的玛雅，只淡淡回了一句，活动了一下关节。她扣住岩壁上仅容指尖的缝隙，不过片刻就攀上了三十米高的悬崖。

阿尔解下腰间的皮囊，小心翼翼接了一捧带着晨露的花露，还顺带折了两枝开得最盛的银叶花，转身从崖壁上跃下，把皮囊和花枝递到了泽兰手里。

泽兰低头看着手里完好无损的银叶花，又抬眼看向挑眉示意“还有什么需求”的阿尔，最终只抿了抿嘴，转身走回了玛雅身边。

如此一路翻山越岭，直到夜幕笼罩了雨林。队伍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停了脚，准备扎营过夜。

篝火很快燃了起来，干燥的松木在火里噼啪作响，火光驱散了雨林的湿冷与浓稠的黑暗，把众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卡娅和诺拉商量好了轮班守夜的时辰，温斯顿去周围布设警戒陷阱了，阿尔则靠在树干上，闭着眼休息。

泽兰给篝火再添了些柴，顺着玛雅的目光，望向了暗处的阿尔。

篝火的光落在她身上，一半在明，一半在暗，明明闭着眼，却像一头时刻警惕的豹子，周遭的风吹草动，都逃不过她的感知。

“简直和圣山的使者一样。”即使一开始满心不满，觉得大祭司不该让外来者参与关乎全族命运的巡礼，可一路相处下来，泽兰也忍不住低声感叹。

“这并不不奇怪。”玛雅看着阿尔的身影，眼底带着温和的笑意，“她是森林的孩子，生来就该属于这里。”

“是因为那双眼睛吗？”

泽兰愣了愣，老实说，她第一次看见阿尔那双眼睛的时候，也诧异，还以为是山神的使者化成人形降临了这片土地。

“泽兰，你还需要修行啊。”

玛雅笑着摇了摇头，没再多解释，闭上眼睛开始了每日的冥想。

“哈？”

泽兰一脸困惑，还想再追问，可见大祭司已经入定，也不敢再多言，只能悻悻地闭了嘴。

她闲着无事，转头又看向了靠在树干上的阿尔，这一看，就看了许久。

久到闭着眼的阿尔实在受不了这道毫不掩饰的目光，睁开了眼，幽蓝的眼眸隔着跳动的篝火，与她直直对上，投来一丝带着疑惑的目光。

泽兰尴尬的收回视线，耳根莫名有些发烫，假装低头整理腰间的草药囊。

一夜无话。

次日天刚蒙蒙亮，晨雾又一次漫上来的时候，泽兰就已经醒了。

她绕着营地巡视了一圈，行李完好无损，警戒陷阱没有被触动，轮班守夜的诺拉也精神十足，一切都安然无恙，除了……靠在树干上的阿尔不见了。

泽兰愣了愣，抬头四处张望，终于在头顶斜伸出来的粗壮枝杈上，看到了缩在上面，几乎要和树影融为一体阿尔。

“喂！醒醒！”

这家伙怎么睡这么高，万一掉下来怎么办？

泽兰费劲爬上枝杈，一只手紧紧勾着树干稳住身形，另一只手伸出去，准备去摇醒阿尔。

只是，她的指尖还没碰到阿尔的衣角，手腕就被捏住了。巨大的力道让泽兰以为她都手腕要被拈断了，她吃痛一声，整个人就被一股巧劲拽了过去。

一闪而过的冷意，在看清来人是泽兰的瞬间，散得干干净净。她松开手，扶了泽兰一把：“是你啊。怎么了？”

泽兰心有余悸地扶着树干，狼狈地落回地面，腿都还有点发软。她捂着被捏红的手腕，在心里忍不住嘀咕。

这根本就是一头随时会亮出獠牙的虎。

一早上，泽兰都表现得格外安静，只顾着低头整理行囊，玛雅看在眼里，笑着叫她过来，问了早上的经过。

泽兰红着脸支支吾吾地说了，惹得玛雅低笑出声，拍了拍她的肩膀。

探路的卡娅和诺拉探了一圈，回来时脸色都很难看：“大祭司，过河的路全冲垮了，旁边是……”

这条河是必经之路，绕路的话，要多走三天的路程，还会踏入更危险的雨林，那里多布族的巡逻队更多，风险更大。

泽兰皱着眉思索了片刻，语气里没了之前的试探：“外来者，您能不能和我一起去探探路？找一条能通行的道？”

“等等，探路本来就是你们族里猎手的活吧？我们是来护送大祭司的！”

“温斯顿。”阿尔拉了拉他的胳膊，轻轻摇了摇头，“你们在这等着，别乱走。 ”

这一去，就是落日。

两人一路沉默，却意外地默契，走出约莫两公里，泽兰忽然蹲下身，拂过地上的痕迹，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地上是被踩碎的银叶花，旁边散落着几枚磨得锋利的箭头，箭身上刻着多布人常用的刻纹，还有一块碎裂的木盾，是月桂图腾，迈卢人的。

“是多布人的踪迹。还有迈卢人。”

迈卢是氏族里的守灵人，她们不喜欢战斗，也厌恶同族相残，泽兰推测，迈卢人应该也进行巡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