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的风将她吵醒。

阿尔打了个哈欠，她揉着乱糟糟的发坐起身，蓝色的眼眸在黑暗里泛着幽光。

昨日多布人的突袭摧毁了营地大半帐篷，完好的几顶全都优先让给了重伤员。她和温斯顿只能找了两棵枝干交错的巨树，扯了几张宽大的棕榈叶，在树杈间搭了个勉强能遮雨的简陋顶棚。

营地静悄悄的，只有几堆守夜的篝火还在燃着，火光昏黄微弱，隔壁树根窟窿里，传来温斯顿均匀微小的鼾声，几个守夜的武士抱着矛在一旁闲聊。

阿尔揉了揉眼睛，低声抱怨了一句。

猫魅族的血统固然让她天生拥有绝佳的夜视能力，黑暗于她而言如同白昼，但漂泊了这么多年，她也已经习惯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作息。

偏偏这片森林的意志，总喜欢在人们都熟睡的时候，用这种方式叫醒她。

风又吹了过来，比刚才更急了些，带着清晰的催促意味，卷着树叶的沙沙声，直直指向营地外黑沉沉的雨林深处。

阿尔轻手轻脚地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避开了来回巡逻的守卫，悄无声息地没入了雨林的阴影里。

走出营地百余步，前方的灌木丛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枝叶分开，是泽兰。

她穿着一身利落的短打劲装，背上背着长弓，箭囊里还剩半壶箭，手里拎着一只肥硕山鸡，似乎是今晚的收获。

看到出现在路中间的阿尔，泽兰明显愣了一下，握着山鸡的手紧了紧，脸上露出一丝猝不及防的错愕。

“睡不着？”

“你也是。”

两人并肩站在林间的空地上，身后是营地微弱的火光，身前是无边无际的黑暗雨林。虫鸣在四周此起彼伏，一时之间谁都没有再说话，气氛莫名有些微妙的尴尬。

泽兰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尖，犹豫了片刻，举起手里的山鸡试探着问道。

“要吃吗？”

“吃。”

“从这边走，能绕开营地到下游的小溪边，”泽兰指了指身旁一条被人踩出来的隐秘小径，“离营地不远，要是有动静，马上就能赶回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小溪边，泽兰熟练地在溪边找了块背风的空地，捡来一堆干燥的枯枝落叶，用打火石几下就点燃了一小堆篝火。

橘红色的火焰腾地一下燃起来，跳动的火光驱散了周遭的黑暗。

阿尔接过泽兰递来的随身小刀，随手折了根粗壮笔直的树枝，削尖了一头，三两下就把山鸡串得整齐，架在火上慢慢转动。

油脂很快就被烤了出来，滴在火里发出“滋滋”的声响，浓郁的肉香瞬间弥漫开来，阿尔坐在石头上，双手撑着下巴，看着跳动的火光，眼神有些放空。

这些日子不是赶路就是打仗，神经一直绷得紧紧的，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安安静静地坐着，等着一顿饭熟了。

尤其是在这样的环境。

“好了。”泽兰撕下鸡腿，用提前洗干净的阔叶包好，递到阿尔面前，“小心烫……”

阿尔接过鸡腿，咬了一口外皮酥脆的鸡肉，含糊地夸了一句泽兰的手艺。

泽兰松了口气，脸上露出开心的笑容，也撕下另一只鸡腿，小口小口地吃着，时不时的，也忍不住偏过头，借着跳动的火光，偷偷观察着身边的人。

她已经观察这个女人很久了。

阿尔的很多举动，都和伊里安的族人一模一样。可偏偏，总有一种挥之不去的违和感，扎在泽兰的心头。

那是属于“文明”的痕迹。和这片充满野性的雨林格格不入，又奇异地和她身上所展现的兽性融合在了一起。

“在担心明天的事？”

阿尔忽然开口，把最后一截鸡骨咬得嘎巴作响，尖锐的虎牙在火光下闪过一点白。她抬眼看向泽兰，懒洋洋地拿起身边盛着水的阔叶净手。

“不止。”

泽兰老实地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把手里剩下的半只鸡腿放在叶子上，声音很轻：“不止。我在想你。”

阿尔擦手的动作顿了一下。

“你给我的感觉，一点都不像外来者。”泽兰迎上她的目光，认真地说，“反而更像是，森林里的豹子。玛雅祖母说，你本来就属于这里。”

篝火的光在阿尔的脸上明明灭灭，她沉默了几秒，低低地笑了一声，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在火光的映照下，她的瞳孔微微收缩，呈现出一种猫科动物独有的竖瞳形状。

“你说得对。我和你一样，在森林里出生，也在森林里长大。”

泽兰猛地睁大了眼睛。

“我的氏族，曾经孕育了森林里最出色的猎手。”阿尔的声音淡了下来，目光落在跳动的篝火上，像是透过火苗，看到了很多年前的事，“我的母亲，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把我藏在森林里，不希望我回到人群去。”

后来发生的一切，从某种意义上，精准地印证了凯利斯的预感。

“我还是走了。”阿尔的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笑，带着一点无奈，也带着一点难以言说的酸涩，“但是她教导我的知识，我忘也不了了。”

“为什么？”

泽兰眯着眼睛，「曾经」这个词，在阿尔的描述里很重要。她能感觉到阿尔平静语气下，压着的悲痛。

“因为我。”阿尔轻轻吐出三个字，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我如果继续待在那里，她们会为了保护我，一个接一个地死去，直到彻底毁灭。”

“你的氏族？叫什么？”

“「阿夏」。”

阿尔·艾·阿夏，她仅存的过去。

“阿夏……”泽兰轻声重复着这个名字，看着阿尔平静的侧脸，忽然明白了什么，“你把「氏族」留在了身边。”

阿尔沉默了许久，才轻轻“嗯”了一声，她转头看向泽兰，蓝色的眼睛里，竖瞳已经慢慢恢复成圆润的形状：“那么，你在担心什么呢，泽兰？”

篝火的光暗了一瞬，泽兰脸上的笑意慢慢褪去。她低下头，摊开自己的双手。

掌心的纹路清晰可见，上面布满了常年握刀的厚茧，而在手腕内侧，有一道深褐色的疤痕，像是被粗重的铁链勒出来的。

过了这么多年，依旧消不掉。

“我怕我做不好。”她的声音很轻，“在霍娅祭司宣布我成为了主祭时，全族的人都看着我。可我自己知道，我根本没有她们想的那么厉害。”

团结离心百年的四族，重启中断了近一个世纪的凯阔祭典，这才只是第一步。

后面的路，每一步都踩着刀尖。

“她们信任你，尊重你，期待着你的指导，即将如同牧羊人。”阿尔轻声说道，“所以，你不确定，你是否能带领她们走向正确的未来。”

在傍晚的聚会上，霍娅宣布了泽兰成为主祭，主祭将会在下一年里，担任伊里安族的族长，泽兰希望点燃圣火的愿望，毫无疑问通过了。

然而，圣火坛在百年前的雪崩里被掩埋了，就算瓦卡的猎人能找到通往圣山之巅的路，也不知道它还能不能修复，修复了还能不能点燃。

点燃圣火需要莫纳族的灵辉石，那种高纯度石头只有边界的黑矿脉里才有，而能承受灵辉石火焰的圣火坛砌筑技术，只在多布人手里代代相传。

点燃圣火，需要用到「祭司」莫纳人特殊处理的灵辉石，这种高密度的灵辉石和露天火石不同，只能在交界处的矿脉采集，同时，能承受灵辉石燃烧的温度不龟裂，圣火坛的修复技术，一贯由「工匠」的多布人传承。

而最麻烦的是，那条黑矿脉，还有曾经属于迈卢族的整个居住区，现在都被天龙人占了。他们派了海军驻守，还收编了很多多布人当监工和打手。

如果要采灵辉石，找到能圣火坛的修复技术，就必须与她们的同胞决一生死。

阿尔没有说话，拨了拨火堆里的木柴。

她看得出来，泽兰的不安，远不止这些摆在明面上的困难。

“其实，我去过那片矿区。”

“你的通用语，和她们学的？”

“我听说，矿区附近的海滨城镇，有人见过一个和我母亲很想的女人。”泽兰的抠着掌心的茧，近乎破碎，“我瞒着祖母离开了部落，想去找她。”

结果，她刚踏入矿区的边界，就被巡逻的多布人抓住了。

他们看她穿着马西姆族的衣服，年纪又小，直接把她当成了从种植园逃出来的奴隶，一顿皮鞭抽得她遍体鳞伤，然后铁镣就铐上了她的手腕和脚踝。

“我在矿洞里待了三个月。”泽兰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阿尔看见，她放在膝盖上的手，在不受控制地颤抖，“矿洞经常塌方，死了人就直接拖出去扔在雨林。我每天都在想，可能永远都出不去了。”

直到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