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监工带着随从下矿巡查，他走在最前面，穿着干净的亚麻衬衫，对着那些动作迟缓的奴隶又打又骂。

泽兰当时正扛着一筐灵辉石往上走，被鞭子抽得一个趔趄，她下意识地抬头，然后，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是我父亲。

所有人都以为，他在二十年前保护族人撤退的时候，为了断后，被多布人拖走当奴隶，死在了矿区里。

可他没有死。

他活得好好的，成了天龙人的帮凶，成了欺压自己同胞的监工。

他成了天龙人的帮凶。

“他认出了我，”泽兰捂着脸讲述着，她从来没有告诉别人，包括祖母，只是说她侥幸逃了出来，“他把我从矿洞里带了出去，带回了海滨的城镇。”

父亲给泽兰买新衣服，告诉她这些年他有多想念我，说他当年是被俘虏了，迫不得已才留下来。

泽兰信了。

她跟着他去了海滨的城镇。

在那里，他教了泽兰说通用语，教了她用刀叉吃饭，教我怎么对着那些穿西装的人微笑。

但泽兰所看见的，是地狱。

陌生的族人们像牲口一样被关在铁笼子里，身上烙着滚烫的印记，明码标价。不听话的奴隶会被吊在港口的旗杆上，直到变成一具干尸，再被扔进海里喂鱼。

而那些在矿区里对族人们拳打脚踢、凶神恶煞的监工，在天龙人面前，卑躬屈膝，像条摇尾乞怜的狗。

“而我的父亲，”她笑了一声，声音陡然变冷，“也不过是天龙人手里，一条比较听话的狗罢了。他手上沾的血，比那些天龙人加起来还多。”

“我劝他跟我走。”

但他说，回不去了。

说我们这些躲在深山里的人，不如早点投降，还能谋个好前程。

他还带她去见了一个男孩。

“巴鲁，我同父异母的弟弟。”

他的母亲，和我母亲长得很像。那个女人就站在他身边，挽着他的胳膊，用一种胜利者的眼神看着我，得意洋洋。

其中泽兰并不在意她这个多出来的一位血亲，伊里安人没有婚姻概念，她的舅舅们几乎承担了「父亲」的职责。

“他在侮辱我！在侮辱我的母亲！”

那天夜里，她收拾了东西，偷偷逃跑了。可她刚跑出城镇，就被追上了。

带队的人，是卡伦。

“他说，他必须抓住我，不然天龙人会怀疑他的忠诚。”泽兰放下了捂着脸手，眼神异常坚定，“他拿着刀，指着我，让我跟他回去。他说只要我回去，他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匕首，插在他的胸口。

泽兰舍弃了那柄华丽的外来者的精工小刀，跳进了海里，拼命地游，一直游到筋疲力尽爬上岸，才辗转回到了部落。

她告诉所有人，她是侥幸从奴隶贩子手里逃出来的。

她从来没有告诉任何人，她亲手杀了自己的父亲。而那个男孩，站在血泊里，用怎样仇恨的眼神看着她。

灵辉石在多布人的矿区里，修复圣火坛的技术，在天龙人和那些投靠他们的伊里安人手里。要拿到这些，就必须拿起武器，对着自己的同族挥刀。

而她的手上，早就沾过至亲的血了。

“你可以迷茫，可以害怕，可以犯错。只要你还记得你为什么要在这里，”阿尔看着泽兰的眼睛，“我想，在选择回归雨林的时候，你已经有答案了。”

那个时候，她看着父亲眼里的麻木，看着港口笼子里绝望的奴隶，看着远处矿山上飘着的黑烟，她就已经有答案了。

为了那些在矿洞里死去的奴隶，为了那些在分裂里流离失所的族人，为了先祖们刻在圣山岩壁上的盟约。

篝火的光，落在她的脸上，她深吸一口气，擦掉脸上的泪痕。

“谢谢你。”

阿尔笑了笑，扑灭了篝火，碾过地上还带着余温的炭灰。

“走吧，好好休息。”

天亮了，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泽兰点了点头，跟着阿尔站起身，并肩往营地的方向走去，路过哨岗的时候，值守的武士恭敬地向她行礼，她也谦卑的微微欠身回应。

走到营帐门口，她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阿尔。

“阿夏，”她轻声喊出了那个的名字，问道，“在回到人群时，你经历了什么？”

在你离开氏族，独自走进那些外来者的世界里时，你面对了什么？

“他们称呼我为，圣下。”

当所有人都陷入黑暗、看不到希望的时候，站出来，成为那束唯一的光。

“我并不喜欢这个称呼。”阿尔抬手，轻轻拍了拍泽兰的肩膀，“但既然他们选择信赖我，把性命和未来都交到了我手上，我就不会辜负这份责任。”

“现在，也是一样。”

泽兰怔怔地看着她。

阿尔不在意泽兰的愣神，话说到这里就差不多了，她摆了摆手离开，直到身后传来营帐帆布被掀开又落下的轻响，确认泽兰已经进了帐篷，阿尔停下脚步，背靠着粗糙的树干吐出一口气。

她抬手，指尖触到右耳那枚看似普通的银质耳夹，轻轻一旋，将它取了下来。

“怎么样？”

通讯珠和她一贯用的耳夹，如果不是凑近了看，或者熟悉的人，很少会注意。

那一头，

女人漫不经心地把玩着另一颗一模一样的通讯珠。她仰着头，望着那轮皎洁得近乎透明的满月，银辉洒在她乌黑的长发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思及通讯珠里听到的对话，她忍不住无奈地笑了笑，眼底闪过一丝心疼。

本来以为只是例行听她汇报情况，顺便套一点盟约的情报，结果意外听见了一些不得了的过往。

“我有点震惊。”罗宾不得不老实承认，“你从来没有告诉过我你当时的情况。即使是在最艰难的那几年，你也表现的……我是说，看上去太适应了。”

“？”

阿尔的脚步顿了顿，后背抵着树干，显然没料到罗宾会突然提起这个，露出一丝罕见的茫然。

“我想，我指的是，泽兰？”

“她足够坚定，也足够聪明，五族的事不必担心，就算没有我们，她最终也能把大家凝聚起来。”罗宾毫不留情地戳破了她的小心思，“我说的是你。”

通讯珠两端同时陷入了沉默。

阿尔抠着树皮，她偏过头，耳尖悄悄染上了一点极淡的粉色，过了好一会儿，有些不自然地开口。

“我以为你知道的。过多的情绪会加深莉莉丝对我的影响，会让她更容易挣脱封印。所以……没必要。”

她在罗宾看不见的地方，不自在地挠了挠脸颊，另一只手局促地扣着树皮，把粗糙的树皮抠下了一小块。

“阿尔。”

“嗯？”

阿尔应了一声，心跳莫名快了半拍。

“我想抱抱你。”

“……”

“……我很快就会回到你的身边。”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罗宾以为阿尔切断了通讯时，那边再次传来了她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