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屋的竹帘落下,将屋外的喧闹一并隔隔绝。
回到自由部落的阿尔,受到了武士们的礼遇,但她们更多的注意力,集中在村落的入口。
泽兰回来了,带着她那只凶名远扬的巨型山猪,和四族最终敲定的作战决议。
阿尔卸下了背上的箭囊,脱下了风尘仆仆的外袍,这场巡礼,持续了一个多月时间。
四族决定,由最擅长山地作战的马西姆人为前锋,在莫纳人的驻地集结,汇合迈卢守卫与瓦卡猎人,对曾经的迈卢族圣地,如今被称为“黑矿区”的地方,发起第一轮反击。
先救回所有被铁链锁在矿道里的族人,再就地招募、训练武士,向海边推进。直到把那个被称作“男爵”的天龙人,和他带来的所有烧杀抢掠的外来者,赶出伊里安人的土地。
温斯顿已经在她回来的第一时间,把决议详细告知了罗宾和留守的奥卡。奥卡会在后半夜,集会结束的时间,利用果实能力返回海上的小船,与附近岛屿驻扎的革命军支部联系。
看能调来多少人手、多少武器,还未可知,但至少,伊里安岛的解放,就在眼前。
屋里摆着一个半人高的陶缸,缸口冒着丝丝凉气,旁边叠着干净的麻布巾和更换的衣物。
不用说,阿尔也知道是谁做的。
阿尔解开束发的绳,短发毛毛躁躁的,炸在肩头,她弯腰掬起一捧山泉水泼在脸上,凉意驱散了雨林里黏腻的闷热。
竹帘被轻轻掀开了一条缝。
她不用回头,也能闻到那股熟悉的、混合着草药香与书纸墨味的气息。
一个温暖的身体从背后轻轻贴了上来,然后手臂收紧,将她抱在了怀里。
“会湿掉的。”
她能感觉到罗宾的前胸贴着自己的后背,薄薄的衣料隔不住彼此的体温。
这样从背后拥抱的姿势,罗宾刚好能把她完完整整地圈在怀里,然后,把下巴搁在她湿漉漉的发顶。
“不热了。”罗宾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响起,低沉又温柔,“温度刚刚好。”
雨林的温度,连拥抱都过于燥热了。
阿尔放下搭在陶缸边的手,覆在罗宾环在她腰前的手臂上。罗宾的脸埋在她的发旋,呼吸拂过她敏感的耳廓,感受到怀里的人轻轻颤了一下。
她低笑一声,气息扫过阿尔的耳垂,看着那片一如既往白皙的皮肤染上薄红。然后她稍微松开手臂,指尖顺着腰线滑到肩膀,轻轻一旋,让阿尔转过身来。
呼吸交缠在一起,温热的气息拂过彼此的唇角,阿尔的睫毛轻轻颤动着。
“别动。”
阿尔顺从地张开嘴,只是微微仰着头,罗宾的扣着她的后颈,不让她后退,舌尖撬开她的齿关。
一点点铁锈味,阿尔不适地蹙了蹙眉,身体微微绷紧。
罗宾察觉到了。
那时候,引起阿尔应激反应的,是血。
但她没有松开。
扣在后颈的手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在安抚,舌尖温柔地舔过她尖锐的虎牙。
阿尔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指尖不自觉地攥住了罗宾的衣角。
罗宾用拇指擦去她唇角的银丝,然后低头,在她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
“有想我吗?”
阿尔抱住了她的腰,她把脸蹭了蹭罗宾的胸口,闷闷地应了一声。
“嗯。”
罗宾笑了,抚摸着她湿漉漉的腰线,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风穿过峡谷的岩壁,发出呜咽般的回响,这或许是她们在这片隐秘峡谷里,度过的最后一晚。
部落入口处,三人高的铁甲山猪慢悠悠地晃着粗短的尾巴,厚重如铁甲的脊背蹭过岩壁,用庞大的身躯堵住了唯一的出口。
部落中央的空地上,火把已经逐一点燃,泽兰搀扶着玛雅大祭司,一步步走上石台,嘈杂的人群安静了下来。
“重建圣火坛的消息,已经随着瓦卡信使的足迹,传遍了岛上每一支离群散居的部落。”玛雅大祭司拄着木杖,苍老的脊背挺得笔直。她举起手中的盛着血的碗,“祖灵没有抛弃我们。现在,是时候了——
夺回我们的家园,回到祖灵的身边。”
自由部落的马西姆人有条不絮地收拾着行装,把沉重的物资固定在铁甲山猪的背甲上,背上干粮和肉铺。
她们最后看了一眼自己住了十几年的茅屋,摸了摸被烟火熏黑的门框,又弯腰抱起吓得躲在自己腿边的孩子,然后,毫不犹豫地划亮了火石。
火苗舔舐着干燥的茅草,很快便熊熊燃烧起来。一座,两座,三座……无数座茅屋同时被点燃,冲天的浓烟滚滚而上,在暮色里凝成一道黑色的巨柱。
这是马西姆人的誓言。
焚巢出征,有死无生。
烧掉所有的牵挂,斩断所有的退路,要么带着胜利归来,要么就战死在战场上,让灵魂随着浓烟回到祖灵的身边。
峡谷最高的山崖边,巴鲁抱着手臂,倚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静静地看着下方腾升的烟火。
晚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一双和泽兰有几分相似,更加桀骜的眼睛。
他听出了泽兰的脚步。
“我并不意外你的决心。”他望着远处跳动的火光,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从你离开家的那天起,我就知道,你迟早会走到这一步。”
泽兰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而立。山风掀起她的长袍,她看着下方燃烧的部落,反问道:“你不意外?”
巴鲁嗤笑一声,终于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几分嘲讽,又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别这么看着我。你们在这片雨林里躲了太久,根本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发生了什么吧?”
顶上战争,海军输了。
马林梵多被打烂了,三大将折了两个。
现在天龙人自己又陷入了权力内战,各大贵族拥兵自重,在新世界打得头破血流。谁还有功夫,管无风带里这么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岛?
“你掌握着矿区的监守,如果——”
“哦哦哦哦——打住,泽兰。”巴鲁打断了她,脸上依旧挂着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只是眼神却锐利了起来,“我不是我们那个老糊涂的父亲,如果你想要从我这里拿到什么,别用嘴说,用你的刀来争取吧。”
“巴鲁!”泽兰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语气沉了几分,“这关系到所有伊里安人的未来!如果我们内斗,只会让海军坐收渔翁之利!”
“我对海军没有半点好感。”巴鲁耸了耸肩,不自觉地攥紧了刀柄,“那些杂碎,杀了我多少族人,我比你更清楚。我恨不得把他们一个个都剁了喂猪。”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下方燃烧的部落,扫过那些举着火把呐喊的族人,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认真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