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响在矿道尽头消散。
突袭只用了七分钟,但没人松一口气,脚下的岩层还在微微震颤,刚才的误炸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随时可能再次引爆。
瓦卡的向导弯着腰,在满地弹壳里摸索,在一截断裂的铁轨旁摸到了那盏摔裂了玻璃罩的煤油灯,递给泽兰。
火石脆响,擦出火星。
昏黄的火苗颤巍巍地亮起,照亮了周围狼藉的景象。
阿尔下意识地闭紧了眼,另一只温热的手轻轻覆在了她的眼前。
“等会儿再睁。”罗宾贴着阿尔的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提醒道。
阿尔乖乖地站着,过了几秒,她才慢慢睁开眼,扒拉下罗宾的手,蓝色的眼瞳已经恢复成了圆滚滚的模样。
“没事了。”她含糊地说了一句,转头看向从铁轨方向走来的马西姆武士。
那名武士手里拎着另一盏煤油灯,她对着泽兰沉痛地摇了摇头:“主路完了,刚才的爆炸炸塌了半边岩壁,已经堵了一半。试图往出口跑的海军都解决了,但有一个跳上了空的运矿车,顺着轨道上去了。上面的营地肯定已经收到了消息,不知道他们会直接强攻下来,还是会……”
普尔明格男爵心狠手辣,他完全有可能命令上面的海军,直接引爆埋在矿井各处的备用炸药,把所有人都埋在这暗无天日的地底。
阿尔蹲下身子,她将掌心贴在干燥的岩石上,闭上眼睛,感知着大地的回声。
“四号通道结构还算稳定,没有大面积坍塌。”阿尔睁开眼,眉头微蹙,“里面大概是发生了一点骚动,你的人最好快进去接手。”
幸存者里有海军,大概有十几个,海军监工抢了镐头和火把想先跑,把逃生的路堵死了。但求生欲这玩意,又不跟你讲道理,被丢下的劳工们已经和他们打起来了。
“诺拉!”泽兰立刻转头,“带一半的人走,控制住场面,引导她们从西侧的应急台阶撤离。动作要快!”
“是!”
“等等,我也去。”
罗宾往前站了一步,请愿道。
阿尔和泽兰同时看向她,眼神里都带着明显的不赞同。阿尔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刚要开口,罗宾就抢先说道:“我知道你担心什么,我能说伊里安语。我带着这个,有事会立刻联系你,我不会逞强的。”
分道是必然的,三号、四号矿道的情况不一样,她们需要分开了确定局势。
罗宾指了指自己耳后别着的那枚深蓝色通讯珠,珠子在煤油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兰盯着那枚通讯珠看了几秒,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但眼下局势紧急,容不得她细想。
她看向阿尔,把决定权交给了她。
“保持联系。”阿尔犹豫了几秒,她知道自己没有理由阻止罗宾,这是战场,她们都有自己的职责,“一旦有任何不对劲,立刻撤回来。”
谁也不知道丧心病狂的男爵会不会干脆下令,再来一次引爆,届时,摇摇欲坠的矿道会更加危险。
但是,阿尔还需要去三号矿道固定,很有可能来不及。
“我保证会的。”罗宾上前一步,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创可贴,捏住阿尔的下巴,贴在了她的侧脸颊上——那是刚才爆炸震动时,被飞溅的碎石划破的小口子,阿尔自己都没注意到,“你也注意,别受伤了。”
“嗯。”
罗宾转身跟上诺拉的队伍,阿尔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才收回目光,摸了摸脸颊上的创可贴。
“走吧。”她对泽兰说,“去三号矿道。那里的三根主支撑柱都被炸松了,再不加固,最多半小时就会整体坍塌。到时候四号通道也会被波及。”
三号矿道的入口已经被碎石埋了大半,只能容一个人弯腰通过,木横梁断成了几截,歪歪扭扭地悬在半空。
“小心头顶!”泽兰侧身躲过一块拳头大的落石,拨开挡路的碎玻璃和扭曲的铁丝,率先钻了进去,“沿着两侧搜救,听到声音先喊话,不要贸然靠近坍塌区。”
这里比四号通道惨得多,坍塌的矿车倒扣在轨道上,散落的矿石埋住了半截通道,幸存者的呻吟声从各个角落传来。
阿尔没有跟着搜救。
她站在矿道中央,仰头望着头顶狰狞的裂缝,山泉水流下来了,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她深吸一口气,按在了潮湿的岩壁上,松动的泥土开始慢慢凝固,开裂的岩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细小的裂缝一条条闭合。
她的动作很慢,很轻,生怕稍一用力,再次引发地层的坍塌。
“咳……咳咳……”
碎石堆后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
泽兰举着灯走过去,拨开散落的石块,看到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缩在角落里。女人的腿被砸伤了,鲜血浸透了裤腿,看到泽兰靠近,她惊恐地往后缩,手里握着一块锋利的石头。
“我没有反抗!我什么都没做!”
“别打我,别伤害我的孩子……”
“这里有孩子?!”
固定好这一段结构的阿尔不再谨慎,双手往两侧一扯,狭窄的矿道拓宽,挡在碎石被堆到了两边。
她快步走过来,当看清那个孩子的样子时,眉头紧紧皱在了一起。
看起来不过七八岁的年纪,赤裸的背上、胳膊上全是鞭子抽打的伤痕,他的头无力地靠在女人的肩膀上,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只有胸口偶尔轻微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年满六岁的俘虏,就会被扔进来。”泽兰解释道,她慢慢蹲下身,将短刃放在地上,推到一边,双手举起来示意自己没有恶意,“我是马西姆的泽兰。你的腿伤得很重,再不止血会没命的。我帮你包扎,然后带你们出去。”
女人根本不信,把怀里的孩子抱得更紧了。
旁边几个从碎石堆里爬出来的劳工也默不作声地散开,捡起了地上的铁棍,麻木而警惕的看着泽兰。
被海军和监工欺压了这么多年,他们见过太多假借“救援”之名的屠杀——那些人会假装救他们,然后把敢于反抗的人挑出来杀掉,剩下的继续当奴隶。
“别白费力气了。”一个断了胳膊的中年男人冷笑一声,她看着泽兰手里的刀,奴隶可不会有这么好的武器,“你们要是想抢东西就直说,别来这套假惺惺的。”
“什么?!”瓦卡族的副手惊得瞪大了眼睛,“这才过去不到十几分钟?!怎么会有人……”
泽兰皱紧了眉头。
她知道矿道里的生存法则残酷到没有人性,单没想到竟然已经恶劣到了这种地步,在生死关头,还有趁着混乱作恶。
“你……你是……小泽兰?”
在气氛再次变得剑拔弩张的时候,一个苍老颤抖的声音突然响起。
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婆婆,趴在一个瓦卡族武士的背上,她的头发全白了,脸上布满了深深的皱纹。
跟在瓦卡人身边的男人猛然顿住了脚步,也用不可思议的表情看着泽兰。
“你还活着吗?泽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