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裸的足底踩上了泥泞的土地。
走在队伍最前面的瓦卡向导停下了脚步,她拨开垂落的藤蔓,露出了隐藏在参天古树背后的一片空地。
眼前是一片破败的竹楼群,大部分屋顶已经坍塌,露出了里面发黑的木梁,墙壁上爬满了绿色的藤蔓和苔藓,缠绕着一块刻满了古老图腾的石碑。
在看到石柱的瞬间,几个年迈的迈卢矿工跪了下去,双手抚着粗糙的石面,失声痛哭。
“到家了……我们终于回家了。”
两千多名矿工拖着疲惫的步伐走进寨子,她们大多面黄肌瘦,很多人的腿上还留着矿道里的伤疤,走路一瘸一拐。
在井里被奴役了数月甚至数年,自由来得太过突然,很多人的眼神依旧空洞麻木,直到听见同胞的哭声,她们才如梦初醒,抱着身边幸存的朋友,低着头无声地啜泣。
阿尔扶着一个差点摔倒的老人,将她安置在一块相对干净的石头上,老婆婆的手枯瘦如柴,攥着阿尔的手腕用的是古老的伊里安语念叨着。
“她说谢谢。”泽兰走到阿尔身边,她的左肩还在隐隐作痛,血迹已经晕开了一小片,“她以为这辈子都要烂在里面了。”
阿尔点点头,反握住老婆婆粗糙得像树皮一样的手,老婆婆愣了一下,随即哭得更凶了,额头抵着阿尔的手背。
阿尔耐心地等她情绪平复下来,才抽回手,转身迎向正朝这边走来的罗宾。
“你先喝,我还不渴。”
“你先休息一会吧。”阿尔垂下眼睫,避开罗宾的目光,掌心凝出一捧清澈的水球,让罗宾清洗,“还没有到安全的地方。”
罗宾从善如流,伸进清凉的水球里,冰凉的水漫过手腕,洗去了手上的煤渣和血污,她又掬起一捧水,泼在脸上。
水珠顺着她的脸颊滑落,滴进她的衣领里,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她抹了一把脸,露出了原本的肤色,沾在脸上的煤渣被洗去后,眼角那点淡淡的淤青就显得格外明显。
阿尔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那片淤青上,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你省点魔力,只是小伤。”罗宾不假颜色的按住了蠢蠢欲动的阿尔。
雨林的路本就难走,更何况带着两千多名体弱的矿工,时刻提防海军的追击。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伊里安岛的雨林足够慷慨,野果、野菜和随处可见的猎物勉强能喂饱所有人的肚子,才不至于有人倒在半路上。
阿尔嘟囔着,捏着水囊喝了一口。
泽兰正和诺拉说话,她的脸色依旧苍白,左肩的伤口在刚才的赶路中又裂开了,渗出的血迹已经浸透了绷带。
巴鲁的出现,还是打乱了她们的计划。
虽然泽兰最终还是击败了巴鲁,没有让他追上大部队,但也因此耽误了时间。
简单的休整只有半天。
阿尔转身走向寨子的边缘,这里地势较高,可以俯瞰下方的雨林。
天际线已经被染成了橘红色,夕阳正在缓缓落下。雨林里传来各种鸟兽的鸣叫声,听起来一片祥和,而但危险就隐藏在这片看似平静的绿色海洋里。
普尔明格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灵辉石矿是他家族数百年的财富的来源,也是他往上爬的阶梯。
现在矿场被捣毁,两千多人被救走,等于断了他的财路和仕途,他一定会派出所有能调动的兵力追击。
阿尔蹲下身,大地的震动通过指尖的触感传来,很微弱,很遥远,暂时没有大规模的军队移动的迹象。
“在想追兵的事?”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看到罗宾拿着一块湿毛巾,走过来,自然地坐在她身边。
呜,被洗干净了。
阿尔的耳尖不自觉地泛了点淡粉。
“泽兰怎么样了?”
她刚刚看见泽兰又去找温斯顿了。
“伤口重新缝合了,没什么大碍,就是失血有点多,”罗宾在阿尔身边坐下,从背包里掏出一块干硬的饼干,掰了一半递给她,“奥卡说,米莎和埃拉带着援军在路上了。”
阿尔接过面包,咬了一口。面包又干又硬,难以下咽,但她还是就着水,慢慢嚼着咽了下去,已经一整天没有吃东西了,这点面包已经是难得的奢侈品。
夜色渐渐降临了。
寨里点起了一堆堆篝火,男人们开始生火做饭,用仅有的一点粮食煮了稀粥,女人们则带着猎物和采集的野味返回。
“是埃拉的信号!”
凌晨时分,林间传来了熟悉的哨声,诺拉眼睛一亮,起身迎了上去。
是埃拉,她身后跟着米莎,还有两百多名手持长矛和弓箭的迈卢、瓦卡族战士,每个人都背着鼓鼓囊囊的包裹。
“你们没事真是太好了。”埃拉用力抱了抱泽兰,随即脸色沉了下来,“我们在路上遇到了三队海军的巡逻兵,杀了两个,跑了一个。这里已经暴露了,最多早上,海军的大部队就会追过来。”
这里已经不安全了。
短暂的团聚过后,睡眼惺忪的人们被唤醒。她们收拾好仅有的行李,牵着老人和孩子,再次踏上了逃亡的路。
海滨城,气氛凝重。
街道上到处都是荷枪实弹的海军士兵,刺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居住在此的伊里安人步履匆匆,惶恐地看着港口,停泊的军舰。
海军支部的指挥室里,电话虫的扩音器里传来普尔明格男爵歇斯底里的咆哮,几乎要掀翻屋顶。
“一群废物!两千多个矿工,还有三个叛军头目,竟然让她们从你们眼皮子底下跑了!我养你们有什么用!”
指挥室里的海军军官们都低着头,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触普尔明格的霉头。
灵辉石矿被毁,奴隶被救走,如果不能尽快把这些人抓回来,他不仅个人资产损失惨重,还可能被家族抛弃。
灵辉石是天龙人的奢侈品!
“卡伦!”普尔明格突然喊道。
“到!”
一个身材瘦高,面色冷峻的男刻站了出来,他穿着一身海军制服,肩上扛着中校的肩章,铁青着脸。
“我给你三千海军,还有加雷斯。进入雨林,追击那些叛军和奴隶。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我要看到她们的人头!”
“那些奴隶,反抗的全部杀掉,剩下的抓回来继续挖矿!”
“等等。”
靠在窗边把玩着一把银色的手枪的王烈打断了普尔明格的指挥。
“你有什么意见吗?”
普尔明格的语气明显缓和了一点,虽然他看不起王烈,但看在他刚刚搞定了青雉的份上,宽恕他这次的忤逆。
“三千人太少了。”王烈走到地图前,指了指伊里安岛中部的雨林,“那些奴隶熟悉地形,派三千人进去,恐怕连她们的影子都找不到,就会全军覆没。”
“那依你之见,应该派多少人?”海滨城海军司令·七武士之首·科隆准将问道。
“加上我的船员,一万人。”王烈竖起手指说道,“带上多布的向导。他们,能在雨林里找到那些叛军的踪迹。”
科隆皱了皱眉头。
“如果把一万人都派走,海滨城的防守就会变得薄弱。”科隆说道,“万一革命军背刺,那我们就麻烦了。”
“放心吧。”王烈笑了笑,说道,“革命军的主力现在都在新世界,顾不上这里。而且,有我在这里,就算革命军真的来了,我也能保海滨城无忧。”
科隆犹豫了一下,以王烈的实力,足以抵得上千军万马。有他坐镇海滨城,确实不用担心革命军的进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