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宾是被一片嘈杂的人声吵醒的。
药水浓重的苦涩味钻进鼻腔,接着是绷带摩擦皮肤的微痒,隐约听见人们的交谈声和海浪拍岸的声响。
她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阳光透过帐篷的缝隙照进来,刺得她眯起了眼睛。
“醒了?”
温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莫纳族的女医师正坐在床边,手里端着碗冒着热气的药汤,探了探罗宾的额头,松了口气,叮嘱她把药喝了。
“烧退了就好,亏得你底子硬,换个人流这么多血,就撑不住了。”
营帐里挤得满满当当,两边的地铺上都躺着伤病员,有人在低声呻吟,有人在和同伴说笑着劫后余生的兴奋。
“罗宾!你可算醒了!”
温斯顿的大嗓门先传入,人跟着风风火火地冲进来,差点被地上一个伤员伸出来的腿绊个趔趄。
他左胳膊打着厚厚的石膏,用绷带吊在脖子上,额头上缠着一圈白纱布,看着狼狈,精神得很。
“哟,还活着呢。”罗宾接过药碗,小口抿着滚烫的药汤,苦涩的味道瞬间漫遍舌尖。她挑了挑眉,“我在山道上没看见你,还以为你已经喂鱼了。”
“嗨,差一点就见不到你了!”温斯顿毫不在意地摆了摆那只完好的右手,凑到床边坐下,语气夸张地说,“当时被那几个海军推下界河的时候,我都闭眼等死了,结果一下子,河冻住了!”
温斯顿幸运的嵌在冰里,愣是没死。
战后莫纳族的人顺着界河打扫战场,发现冰里嵌着个活人的时候都吓了一跳,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用石斧把冰劈开,才把冻得硬邦邦的温斯顿刨了出来。
他拍了拍自己的石膏胳膊,笑得一脸灿烂:“一条胳膊换一条命,值了!等我好了,还能再揍十个海军!”
奥卡站在旁边,看着罗宾喝完了,她的脸上也有道划伤,已经结了痂:“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好多了,就是有点没劲。”罗宾放下空碗,抬头看向她,“阿尔呢?局势怎么样了?”
奥卡和医师对视了一眼,医师会意地收拾好东西,转身去照看其他伤病员了,奥卡这才笑了笑,伸手拉了罗宾一把。
“医师说你没什么大碍了,走,出去透透气,吃点东西,边吃边说。”
她故意卖着关子,没提阿尔,罗宾心也不再追问,任由她扶着自己,慢慢站起身,腿还有点发软,她扶着帐篷杆稳了稳,才跟着奥卡走出了营帐。
一出帐篷,罗宾就愣住了。
眼前不是她预想中的圣湖营地,而是依山傍海的城区,湛蓝的大海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远处的港口停满了船只,码头上人来人往,忙碌而有序。
街道两旁的石质建筑墙面上,还留着清晰的炮弹炸痕和子弹孔,但已经有人在踩着梯子修补。几个年幼的孩子在清理干净的街道上追逐打闹,笑声欢快。
和平的气息真实得让人恍惚,那场血流成河的战争,仿佛只是一场噩梦。
“小安……”
罗宾的声音低了下去,想起那个,扑在她身上挡刺刀的小女孩。
“哦,她啊,”奥卡听见了她失落的低语,语气轻松,“还活着呢。”
罗宾转头看向她,眼睛都睁大了。
小安很幸运,阿尔触发的大地生机,吊住了她最后一口气,把她从鬼门关拉了回来。就是伤得太重,现在还在医师那里卧床静养,不过温斯顿说,已经脱离危险了,再养个半个月就能好利索。
不过,跑跑跳跳还需要注意。
罗宾松了口气,随即,酸涩又涌上心头。
小安是幸运的。
但是,还有更多的人,永远留在了那座染血的圣山,再也看不到今天的宁静。
“这里是海滨城。”奥卡看出了她的情绪不佳,转移了话题,“巴鲁带着他的人一直死守在这里,撑到了基路伯和神兵石像的支援。”
虽然海贼洗劫过一次,破坏了很多的街区,但比起界河那边,算无大碍了。
那边的营地几乎被炮火夷为平地,重建要花好几个月。泽兰和巴鲁商量了,决定把伊里安人的主城迁到海滨城。
“她们两个?”
罗宾有些意外,她还记这两个人,一贯是针锋相对,恨不得打一架的凶恶。
“嗯,还在养伤呢。”奥卡欢快的笑了笑,“巴鲁肋骨断了三根,泽兰肩膀中了一枪,都在隔壁的营帐躺着。”
等伤好了,她们还要比试一场,决出最后的族长。不过,不管谁赢,两人都已经说定了,伊里安岛以后会敞开大门,迎接所有愿意来的客人。
这座孤悬在无风带里千年的岛屿,卸下了沉重的枷锁,望向了外面的世界。
两人沿着街道慢慢走着,一路都有伊里安人热情地和她们打招呼,走到港口附近时,罗宾看到了那面熟悉的旗帜。
十几艘革命军的大船停靠在刚刚修复的码头边,工人们正扛着木板、水泥和各种物资,源源不断地从船上卸下来。
“龙先生三天前顺路经过,听说了这里的事,就留下来帮忙了。”奥卡指了指港口,那间临时搭建的白色木屋,“阿尔在里面和他商议和伊里安岛的同盟合约,差不多也该出来了。”
窗户开着,她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阿尔背对着她站在窗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微微侧着头,似乎在认真听龙说些什么。
察觉到了她的目光,阿尔转过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她对着罗宾,轻轻弯了弯嘴角。
罗宾也笑了。
没过多久,木屋的门开了。
龙和阿尔一前一后走了出来,奥卡笑着迎了上去,和龙低声说了几句,然后对着罗宾挤了挤眼睛,就陪着龙朝着物资堆放区走去,把空间留给了两个人。
阿尔快步走到罗宾面前,目光落在她缠着绷带的左臂上,眉头微微蹙起:“怎么不在帐篷里好好躺着。”
“躺得骨头都快散架了。”罗宾看着她,笑意盎然,“再不出来走走,我都要忘了太阳是什么味道了。”
罗宾并没有忘记寻找阿尔的目的,她说着,不动声色地伸出手,手心向上。
阿尔不明所以地眨了眨蓝色的眼睛,乖乖地把自己的手搭了上去。
被抓住了。
罗宾卷起她宽松的衣袖,果然,手臂上缠着一圈新的绷带,再往上,靠近肩膀的位置,还有一圈方向不同的绷带。
她的指尖顿了顿,没有再往上掀,只是顺着绷带的边缘轻轻按了按。
“这里,没问题吗?”
罗宾也不用再去看了,她按着阿尔的胸口,王烈的刀,大致是劈在这一处。
“护盾挡了一下,不严重。”阿尔反手握住了她的手,拉着她并肩走到港口边的木质长椅上坐下,“不信的话,要检查一下吗?”
罗宾摇了摇头。
这人要是真的伤重,只会咬着牙躲起来自己扛,绝不会这样,反倒是这点皮外伤,才会大大方方地露给她看。
“你们在聊什么?”
罗宾转了话题。
“巴鲁他们,在清理军营的时候,抓住了一个大人物。”
“嗯?”
“天龙人,普尔明格。”阿尔的语气冷了几分,“他是来督战的,他是来给赤犬督战的。海贼洗劫海滨城的时候,他吓得躲进了海军的地窖里,巴鲁的人进攻军营的时候,发现了他。”
罗宾的眼神微微一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