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矮的房间，白色的天花板，滴答作响的仪器以及麻木的身体。

沉睡太久伤身体是真的，至少黄默刚醒过来的一段时间是完全无法支配自己的身体和思维。

病床被摇起，让她的视线只需稍稍一低便能落在窗旁正在阳光下靠着陪护椅小憩的金发男子身上。微挽的星蓝衣袖，袖口有几道细不可察的褶皱，像是被梦轻轻捏过的痕迹。

阳光透过窗户小心翼翼地触碰他的脸旁。睫毛最先被镀亮，一根根清晰可数，在眼睑下方投出两道极淡的扇影。光影恰好在鼻梁最高处停住，一侧被照得近乎透明，另一侧则隐在柔和的暗面里，勾出山峦般俊秀而干净的线条。他的呼吸极轻，或许只有近处才能察觉到他胸前衣料的细微起伏，像远处被微风拂动的湖水。

如果不是刺鼻的消毒水，黄默会认为她正躺在凡尔赛宫里欣赏一幅绝美的新古典主义油画。

‘嘡’

门口传来包包掉落在地上的声音。

“你…你醒了！”

门口一道酸涩的、熟悉的女声将她的思绪从男人的身上拉了回来。

黄默看着女孩儿一步一步地走进来，最后扑到她的胸前，紧紧的抱住她嚎啕大哭。

“我在国内听到你出车祸的消息…。”

“我…很…抱…歉…”

暗哑，颤抖，许久没有开口说话，那声音像从地府爬回来的女鬼。

“说这个干嘛！你要是真缺胳膊少腿成了植物人，我这辈子是不可能原谅我自己了。”

“没…关…系…我…有…保…险…”

姬湘湘正哭丧的脸突然一滞，两人竟同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有心情逗我，真是白为你担心。你知不知道我都快急死了，这几天你再不醒，我就要想办法把你带回国了”

黄默明白这是姬湘湘对于力推她来耶路撒冷以及那个合时宜又不合时宜的电话而歉疚。左手还夹着血氧，她只能用有些无力的右手抱了抱姬湘湘。

再抬眼间，越过姬湘湘的肩膀，男子早就被惊醒了，就在床尾边上，怔怔的凝视着她们。和她对视上的那一秒，不知名的情绪在他的眼底岩浆般翻涌，好像下一秒就会爆发。

“博…杜…安…”

黄默扬起一张笑脸，也想要安慰一下他。亲眼看到自己受伤，他也应该吓到了。

可他抿了抿唇，留下一句，“我去请医生。”，便夺门而出了。

“你们俩……”

姬湘湘擦了眼泪，狐疑的眼神在黄默和疑似落荒而逃的博杜安背影之间打量了一个来回。

“我在家办签证也是花费了一段时间的，这段时间…一直都是博杜安在这。我刚来这里见到他的时候，默默，说他是一破碎的玻璃娃娃都不为过。”

犹豫了一下，姬湘湘还是向黄默描绘起当时的情况。她见到博杜安的时候受到的视觉冲击比得知黄默出事小不了太多。

乱蓬蓬的头发，胡子拉碴的下巴，布满血丝的眼睛，和当初咖啡厅里透着优雅的翩翩公子相比简直判若两人，整个人透着一股萎靡甚至是淡淡的死感。

当时，姬湘湘劝了许久，才把他赶去休息。但他也只休息了一天，仍旧是日日来此探望。

有一次，姬湘湘从外面吃完饭回来，透过门上玻璃，就看见博杜安正握着黄默的手，喃喃的说些什么。她是不懂法语的，但那神态她是懂的，实在是悲戚。

两人正说着，博杜安就带着医生回来了。是个有些富态的中年女人，态度很和蔼，一边翻着病例单，一边感叹。

“你这样的病例实在少见，出了车祸，没受什么伤却昏迷了两个星期。明天正好排期的脑部核磁到时间了，做完之后，后天你就可以出院了。”

自然是个好消息，三人一同松了口气。只是病房里的氛围在欢乐中生出了一股莫名的尴尬。

姬湘湘一直坐在病床边上，描述她是怎么像唐三藏取真经一样历经磨难来到耶路撒冷的。倒是博杜安和医生交流后，便又沉默着坐回原来的位置，只是看着两人聊天。

“你表弟…跟你来这里…真的没关系吗？”

“没事，他刚拿到研究生录取，毕业旅行呗。”

“咳咳咳…”

“怎么咳嗽了？”

在姬湘湘还在慌张询问的时候，一杯水已经递到了黄默眼前，甚至还插着吸管。

“刚醒，多喝点水。”

“好…”

“我帮你把床摇高一些？”

“好…”

“一会吃些东西？”

“好…”

虽然但是，博杜安一开口，姬湘湘就觉得自己好像在散发光亮，大概两千瓦的样子。而且黄默全程这是什么表情，嘴上一直挂着笑也就罢了，怎么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姬湘湘突然好想说一句，要不你俩聊…我走？

无巧不成书的是，她只是这么想的，但手机确实很合时宜的响了，而且需要她离开一下。

“坐啊…”

收回跟随姬湘湘离开的目光，黄默才发觉博杜安还站在眼前。走过这么一遭，她似乎可以更自然的对待自己的感情，只不过很明显，他还在扭捏纠结。

坐在她的身边，博杜安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低垂着头，眼神飘忽不定，就连气息都收敛了几分。

“我…有没有…说过…”

“什么？”

看着博杜安望向自己那副惴惴不安的模样，黄默有些费力的抬起手伸向了他的额头。

博杜安不知道她想做些什么，只是配合的将头低到了她可以轻松触碰的位置。

“皱眉会显得人太过成熟…”

冰凉的手指缓慢拂过他的眉心，在他的身畔轻声耳语，那颗紧张多日的心脏竟就这样平静下来。

“谢谢你…为这些日子的陪伴。”

谢谢你，为这漫长的相遇和等待。

现在，她知道两人之间只剩下一层窗户纸，但耶路撒冷之行，那么多机会，让她有些顾虑，博杜安是否想直接捅破这层窗户纸。

她记得他说过，过去都是假的，回忆没有归路，春天总是一去不复返。那是百年孤独里的，后面还有一句是，最疯狂执着的爱情也终究是过眼云烟。还记得他说过，这是他最后一次来耶路撒冷。

思绪纷乱，黄默的眼睛随着手指不自觉在博杜安的脸上游走，慢慢描绘出他的眉骨、他的脸颊、他的下巴。而博杜安竟也听之任之，像个绘画模特一样动也不动，那双碧蓝色的眼睛深深的注视着眼前人。

“我说默默，我可能……”

接完电话的姬湘湘推门便是如此场景，整个人瞬间石化在原地，想说的话硬生生被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