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皇宫到宝应寺,牛车足足走了两个时辰。
听闻她来时,周载正在练剑,一听小沙弥来报,急忙收招,喜出望外。
随从上来为他擦汗,他夺过汗巾便欲向外走,又想到小沙弥说随钟令而来的还有几名宫人,便藏了心意,叫随从取来帕子,慢慢擦起剑来。
钟令一进院门,便只见到他一身素白单衣,正垂眸细细拭剑,额间沾了些薄汗,朝她看来是,疏朗轻笑,“钟女史来了。”
她微笑行礼,“臣见过昭元郡王。”
“女史多礼。”他伸手示意她落座,“女史所来,所为何事?”
“娘娘心忧郡王悲哀过甚,恐您伤了身子,特遣臣前来探视,另叫尚服局做了几身衣裳,送予郡王。”
她刚说完,一名宫女便将包袱呈上,口中回道:“女史,娘娘还安排了奴婢等人去敬香点灯,还请女史留候此间待郡王试衣,我等便去佛殿了。”
这话叫钟令与周桓心生讶异,钟令接了包袱,便见跟随而来的两名宫女与两名内侍都施然而去。
两人面面相觑,都笑出声来。
钟令含着笑将包袱递给他,“许久不曾与你这样装过正经,倒也是有趣的。”
周桓本想叫随从接过,想多与她说几句话,忽又想到什么,颤了颤睫毛,“祖母说让我试衣,可是,有何深意么?”
钟令本以为是皇后放了什么东西在这包袱里要给他,听他这么一说,倒是恍惚了一瞬,“若不然,你先进屋试衣。”
“随你而来的宫人特意避开,应当不只是想让你我叙旧。”周桓道。
钟令想想说道:“我有许多困惑,不好问娘娘,正想借此机会请你答疑。”
见她没有看自己试衣的意思,周桓不免失落,却也不想扫兴,问道:“为何如此说?”
钟令还不知道他是否有夺嫡之意,心中仍有些忌惮,并不敢将自己的猜测全盘说来,只道:“我观娘娘与陛下之间,并不如民间传言那般只是相敬如宾,倒是情深义重的。”
周桓摇头,“陛下或许是如此想的,但是于祖母,我想她是绝不愿认这四个字的。”
“此话如何说起?”
“鼎文太子的事,你可知?”
“有所耳闻。”听说当初还是亲王的天子率兵在外作战,于沙洲时,曾陷于突厥围困之中,是其幼子周肇率兵援救,后来其虽突围,周肇却被突厥俘虏后虐杀,时年不过弱冠。
天子登基后的第一件事不是遣使四告,而是拟旨立王妃为后,第二件事便是追封幼子为鼎文太子,以太子陵规格陪葬帝陵。
周桓继续道:“陛下登基时,欲效唐中宗追封懿德太子之故事,为鼎文太子行冥婚,最终选中了一家的女儿,此事最终却未成,便是中宫持有反对意见,不仅反对了冥婚一事,还将那位被选中的娘子认作义女,欲请陛下封之为县主。”
钟令心道冥婚一事确实缺德,以皇后的性子,会阻止也是常理,难怪外界不知此事,又想如今有哪些县主,不知其中哪一个是那位娘子,不想周桓下一句便叫他惊掉了下巴。
“那女子心中感激中宫,第一次奉后命入宫,从此便囿于宫闱了。”
钟令震惊,“难道是,是蒋贵妃?”
周桓叹息,“适时其入长乐宫拜见,中宫见之,心内甚爱,因膝下无有儿女,有了叫其长留在宫中陪伴的意思,便携其去拜见陛下,讨要封赏的旨意,谁料君王之意莫测,那女子在长乐宫中还期待着县主的封赏,等到的却是册妃制书,中宫便也因此与天子闹了生分,我母亲曾说,祖母足有三年光阴,未曾见天子一面。”
钟令听得有些恼火,嘀咕道:“哪有这么做事的。”
周桓便道:“因而,祖母心中应是有怨的,不过,贵妃也是可怜之人,她对中宫也是尊敬有加,这些年,朝野多有攻讦贵妃之人,说她恃宠骄恣、溺惑圣聪,却没几个敢说她轻慢中宫、逾越名分的。”
她长叹一声,因知皇后智计,第一时间竟想到贵妃入宫一事许是她的谋划,然而这念头很快便消散了,若是如此,皇后绝不会信任贵妃至此,钟令甚至以为,皇后视贵妃为同伴,而非棋子。
棋子可摆布,却不可为亲信。
她思想间,又听到周桓说道:“当今后族岳家,亦无祖母的至亲。祖母的父亲曾为骁勇上将军,家中有两子,亦是豪杰,皆随陛下征战,却无一生还,自其父母过世后,祖母便从岳家旁支中挑了一位嗣子以奉香火,正是当今岳国舅。”
钟令一怔,暗叹几声,竟不知皇后遣自己来这一遭,究竟是何用意了。
周桓见她似有心事,问道:“你说诸多疑惑,可是在宫中遇到了什么事?”
她摇摇头,“长乐宫清净,众人待我如常,叫我连半点不自在的地方也没有,却说不上来有什么不对,日子平顺,却仿佛只是虚度了光阴,甚至不明白自己往后是要做什么,难道这一遭,娘娘是想看看我是否会死心塌地地跟着她,还是另有异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