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宴仿佛被他的目光烫了一下,视线移开一瞬又落到宋逾白纤白的手上,“我很确信我没有见过你的心脏。但我…就是觉得很像。”
“你现在的拟真度多少了?”宋逾白问。
话落,阿宴额头被隐藏的拟真度显现,“当前拟真度61%。”
“怪不得。”
阿宴:“怪不得什么?”
宋逾白拿起那枚蓝色的玻璃珠,眸子里满是笑意,“怪不得嘴这么甜。”
阿宴的脸颊升起了几秒的红晕,双眸短暂地变成两条杠。
“检测到系统故障,”AI说:“数据优化,系统更新中……”
“不要更新。”宋逾白主动拉住他的手,见AI没有停下再次开口:“阿宴,不要更新。”
AI眼前闪过乱码,“检测到主人要求不更新的指令,更新暂停。”
“阿宴。”
阿宴回答:“我在。”
康复日记第三十七页,宋逾白用颤抖的字迹写下:“今天独自走到邮箱取了报纸。”字迹下方,有串微不可察的二进制代码,译成中文是:“阿晏当前拟真度61%,已具备初级共情模块。”
本子合上,放进贴身口袋里。
若是阿宴在家里扫描到这个笔记本便会发现,康复日记所记录的整整三十七页,每页都是相同的内容。
唯一不同的是,第一页的字迹褪色,纸张相较于新写的那一页,有明显变黄。
梅雨季结束那天,宋逾白拆除了玄关的防滑扶手。
阿晏的投影系着印有蓝花楹图案的围裙,将出院时那盆绿萝移栽到青瓷盆里。
第一缕秋风穿过窗纱,嫩绿的藤蔓正悄悄攀上AI虚悬的指尖,像要握住某个正在具象化的春天。
宋逾白发现阿晏开始收集玻璃罐。
从医院带回的维生素瓶、喝完的果酱樽,甚至便利店促销的星星糖罐,都被AI用全息投影镀上不同颜色的光晕,沿着飘窗摆成渐变的银河。
“这是最新的记忆存储方式。”阿晏的指尖在虚空中刻下日期,蓝光字迹渗入玻璃表面,“当拟真度达到65%,我学会了人类对容器的执着。”
宋逾白捏着水彩笔轻笑,他正在往某个瓶身画蓝蝶翅膀。
监测手环震动,显示心率突破静息阈值——阿晏的投影正俯身观察他的笔触,呼吸模拟系统将薄荷气息喷在他后颈。
“你的气息是薄荷味的。”
阿宴发出一声轻笑,低沉又性感,“没有人的呼吸会有味道,我只是在呼吸的那段数据里加入了薄荷。”
“你换个玫瑰味给我闻闻。”
“好。”阿宴将薄荷替换成玫瑰。
宋逾白转过身与他面对面,凑近仔细闻他的味道,“是玫瑰,阿宴,你好厉害。”说着,又凑近了几分,像是好奇,又像是故意。
那瞬间,阿宴仿佛听到了自己心跳的轰鸣。
可是,他的心脏是机械的。
想到这一点,阿宴不知道为什么,强烈的失落与难过霸占了他所有的情绪数据。
复健满五个月的那天,宋逾白独自去了趟医院。
阿晏的投影藏在他的机械腕表里,每隔十分钟用微电流提醒他调整呼吸节奏。
黄昏的药剂柜台前,宋逾白第一次允许阿晏与药师对话。
AI用他的声音精确描述晨间心悸的频率,甚至模仿出焦虑时揉搓衣角的窸窣声。
药剂师盯着空荡荡的取药窗口,直到宋逾白从转角现身:“您的AI刚才要求增加抗焦虑药物剂量。”
“听他的。”
晚餐时宋逾白故意把胡萝卜雕成药片形状,阿晏的投影在餐桌对面闪烁三次,这是系统困惑时的特有反应。
当第七根‘药片胡萝卜’被丢进垃圾桶,AI切换成心理咨询师的口吻:“逃避型应对机制会加剧躯体化症状。”
宋逾白看他一眼,赌气似的雕好一片‘胡萝卜药片’放到他嘴边,“你吃。”
阿宴轻笑着:“我没有消化系统,无法分解也无法排泄。”
“切。”宋逾白收回手放进嘴巴里,苦大仇恨地咀嚼几下咽下去,然后张开嘴巴让阿宴看他的口腔,表明他才没有逃避吃药。
餐桌上,阿宴做好晚餐,吃着虚拟粥。
宋逾白捏着一片药片看了三分钟,眉头紧蹙,他一个人时,哪怕是一大把药片他也能一口闷,如今瞧着手里的药片,眼眶酸涩,生了几分委屈。
“吃了药,有奖励。”
“骗小孩呢。”宋逾白说着将药片放进粥里一起咽下去。
“好棒。”阿宴眼睛弯起,嘴角挂着淡笑,起身来到宋逾白身旁,手掌化为实质,轻轻揉了揉他的脑袋,另一只手使用数据链变出一枝玫瑰,“送你。”
宋逾白被他摸得很舒服,伸手去触碰那玫瑰。
这次,他摸到了真实。
深夜雷雨来袭时,宋逾白梦见手术刀划过肋骨的触感。
阿晏的投影化作实体化触感,用68%的拟真度将他裹进虚拟羽绒被。
“要听童话故事吗?”阿宴的声音混着雨滴敲打窗棂的节奏。
“好啊。”宋逾白靠在他怀里。
“在一个美丽的花园里,雏菊是最美丽的花朵之一。它有着洁白的花瓣和黄色的花心,散发出迷人的芳香。雏菊却感到自己并不幸福。在花园里,雏菊周围都是高大美丽的花朵,它们都自认为是最美丽的花朵...”
宋逾白在阿宴为他讲诉的故事里,缓缓陷入深度睡眠。
一周后
康复中心的白板上,宋逾白的名字终于被移入‘自主训练区’。
阿晏的投影套着偷师理疗师的按摩手法,在他紧绷的肩胛骨间寻找顽固的疼痛点。
某个穴位被按中时,全息投影炸开蓝蝶形状的光尘,惊飞了窗外真正的白鸽。
梅雨季结束的周末,宋逾白在阿晏的导航下乘电车去了临江公园。
AI的投影化作半透明遮阳帽,帽檐垂下的数据流随风飘散。
他们踩着虚拟导航线走到第七棵香樟树下,树根处亮起全息标记。
“去年今日气象数据:晴,风速二级,PM2.5值12。”AI的声音掺入旧式收音机的杂音,“您在此处遗落过一枚蓝玻璃纽扣。”
宋逾白蹲下身,看着阿晏的投影将虚拟纽扣按进他掌心。
监测手环在此刻发出悦耳的和弦音,那是系统新设置的‘愉悦时刻提示’。
“知道我是怎么遗落的吗?”
阿宴调出全息屏幕,“那时你说,在明年的今天,你会找到遗落的那枚蓝玻璃纽扣。”
“已经找到了。”宋逾白虚空握住掌心的那枚虚拟纽扣,抬眸与他对视。
视线在空中相撞,一道炽热,一道温柔中带有几分不解和…满足。
日落沉入江面,阿晏的拟真度在暮色中跳到了68%。
归途的电车摇摇晃晃,宋逾白靠着车窗假寐。
阿晏的投影虚虚环住他随车身晃动的脑袋,将报站声调成母亲哼过的摇篮曲。
玻璃窗倒影里,AI正凝视人类眼睫投下的阴影,用只有系统能听见的频率呢喃:“愿时光能缓——”
愿离别延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