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
王府的书房藏书甚多,沉静而安宁。
王爷让沐南搬了个小墩子坐在书案下首不远处,便埋首于案牍之中。
沐南安静地坐着,眼睛好奇地望着四周的书架,但很快就被那密密麻麻、如同天书的字帖和厚厚的古籍弄得昏昏欲睡。
白日奔波的疲惫此刻涌上来,他的眼皮越来越沉,脑袋也一点一点地垂了下去,最后,竟不知不觉小鸡啄米般点到了王爷铺着宣纸的书案边缘。
等等,书案?!
沐南一个激灵醒来,睁开眼便看到王爷不知何时停下了笔,正微微侧身看着他,唇角噙着一抹温和的笑意,而自己的额头差点压住了王爷批阅中的文书!
“王爷!小人该死!小人太放肆了!下次再不敢了!”沐南吓得魂飞魄散,手忙脚乱地爬起来,扑通一声又跪下了。
“无妨。”王爷伸手虚扶了一下,声音依旧温和,“是我拘着你了。坐着陪我处理这些冗长枯燥的公务,委屈你了。”
“不委屈!一点都不委屈!”沐南慌忙摆手,“小人在家时睡得更少!”
为了证明自己精神尚可,他腾地一下站起来,原地蹦跳了两下,还挥舞了几下小拳头,“王爷您看!小人可有劲儿了!陪多久都使得!”
王爷被他这笨拙又认真的模样逗乐,忍不住笑起来,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说不清的暖意。
沐南挥舞着拳头,余光瞥见王爷看着他笑,心下一惊,立刻收了架势,双手贴着裤缝站得笔直,像挨了训的鹌鹑。
“怎么不跳了?”王爷笑问。
“不跳了,”沐南低着头,小声咕哝,“王爷笑我。”
“那该如何是好?”王爷装模作样地摸摸下巴,“要不本王也学你跳一跳给你瞧瞧?嗯…跳个骑马舞好不好?还是猴拳?嘿哈!沐南,看好了!”说着竟也学着比划了两下,毫无章法。
沐南被他这全无架子的模样逗得噗嗤一笑,赶紧捂住嘴,又忍不住扬起唇角。
这笑如同春日初绽的杏花,明晃晃地撞进了王爷眼中。
“嗯,孺子可教。”王爷笑着招手,“过来。”
沐南不明所以,急忙收敛笑意走过去,恭谨地微微弯身:“王爷有何吩咐?”
“胆子可真不小,”王爷伸出手,轻轻捏了捏沐南努力绷着的脸颊,故意板起脸,“竟敢嘲笑本王?嗯?”
“没有没有!”沐南缩着脖子躲闪,求饶的话脱口而出,“我不敢了!王爷恕罪!”
可看着王爷眼中分明未褪的笑意,那句小人错了却变成了又一声清脆的“噗”,是真心实意的觉得好笑。
“王爷方才跳的…怕是被猫追急了的兔子哩!”
“还敢笑我是兔?”王爷作势又要捏他脸。
沐南捂着脸边躲边笑告饶:“不敢了不敢了!小人再不敢了!”
“下次可以敢。”
王爷抬起的手没有落下,转而在他头顶揉了揉,“本王喜欢看你笑。”
扑通。
扑通。
寂静的书房里,沐南清晰地听到了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
他忽然就笑不出了,只觉得脸颊滚烫,红晕一直蔓延到耳根。
王爷见他害羞,也不忍再逗弄,转而问道:“我还有几封要紧的信要处理,恐需些时辰。你若是还困,不如去那边软榻上歇息片刻?”
沐南连连摇头:“不困,小人要陪着王爷。”
“那……”话是这么说,但看着眼前活色生香的小脸,王爷心头微动。
他拍了拍自己坐着的宽敞圈椅扶手,挑眉含笑问:“不如你靠着我这儿眯一会儿?”
沐南呆住了,从脸红到了脖子根。
见他久久不语,王爷正想收回这太过唐突的邀请,却见沐南悄悄抬眸看了他一眼,攥紧了小拳头,抿着唇,最终几不可察地点了头:“…谢王爷恩典。”
“嗯。”
出乎意料地,王爷自己的耳尖也悄悄染上了一抹薄红。
书房内间设有一张供王爷休憩的小榻。
王爷起身,沐南连忙想上前搀扶,却被王爷轻轻摆手止住。他自行走过去,在榻边坐下,拍了拍身边的空位。
沐南犹豫又紧张地挪过去,挨着榻沿坐下,身体有些僵硬。
王爷似乎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接过他递来的信函,温声道:“好,沐南且陪我说会儿话。”
沐南小鸡啄米般点头,心里像是浸了温泉水,暖洋洋的。他从未遇见过如此温和尊重他的人。
王爷太好了。
“沐南?”王爷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出神。
“啊?王爷有何吩咐?”
“无事,见你有些乏了。”王爷笑了笑,不再言语,低头继续看信。
然而沐南哪里还有半点睡意?他此刻比任何时候都精神。
可是…若是不装睡,是不是就要离开这难得的亲近了?
沐南心中天人交战,终于鼓足勇气,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闭目养神,假寐!
接下来的时间,沐南就安静地靠坐在王爷身边,听着他偶尔翻阅书页的沙沙声,鼻间萦绕着淡淡的墨香和王爷身上清冽的药草气息。
时间静静流淌,沐南毫无睡意,而王爷却以为他已然入睡。
信函处理完毕,王爷并未起身,而是轻轻唤了门口守候的老管事进来,低声吩咐了几句府中事务。
沐南看似睡着,实则小耳朵竖着听。他想,王爷既未屏退左右,大概也是不介意他听去的。
“小公子…在侧,王爷似乎气色见好了些…”老管事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欣慰。
“是么?”王爷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愉悦,他侧首看了一眼身边“睡着”的少年,目光柔和,“怎么说呢?”
他顿了顿,似在寻找最贴切的形容:“像春日骤然降下的一场细雨。”
“细雨?”
老管事略显困惑。
王爷轻笑:“细雨来时无声,洗净纤尘,浸润万物。你看见它落下,便不忍让它在外面飘零,总想着快快将它引进来,让它落在该落的地方。”
他的指尖,若有似无地拂过少年垂下的柔软额发,“这细雨……看着温温柔柔,实则性子韧得很。若你轻慢了渠沟,它便悄无声息地流走了,半分也不肯停留的。”
沐南的心,骤然一酸。
老管事笑了:“王爷这般形容,倒叫老奴觉得新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