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懂。”王爷放松地靠向软枕,“只觉得有他在此,这方寸天地,也活泼了起来。甚好。”
老管事退下了。
书房里再次剩下两人。
沐南的心绪起伏不定。他原本以为,靠在一个位高权重又对他这样温和的人身边,应当局促不安。
可真正挨着了,却莫名地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宁,浑身的疲惫都悄悄沉淀了下去。
他悄悄挪动了一下身子,挨得更近了些,并未碰到王爷,却觉得那点清冽的药草气更加清晰。
这算不算是一种依恋呢?沐南不懂。
正当他胡思乱想时,手腕忽然被一只微凉却有力的手握住!
沐南惊讶地睁开眼,对上王爷深邃含笑的眼眸。
“王爷…?”
王爷屈指敲了敲他的额头:“还要装睡到几时?陪我出去看会儿花可好?”
03
时光如梭,转眼沐南已在王府一月有余。
随着秋风渐起,王爷的气色虽依旧清癯,却比沐南初来时好了许多。
不再是那种随时会被风吹倒的脆弱苍白,眉眼间多了些神采。
沐南每日里小心伺候笔墨、陪着王爷在庭院散步、煎药、读书,日子平静如涓涓细流。
起初的惶恐拘谨渐渐淡去,在王爷无言的包容和从未有过的尊重与温和下,沐南像是被精心浇灌的幼苗,舒展了枝叶,变得自然鲜活起来。
他敢在王爷看书时偷看图画,会在王爷询问时讲些乡野趣闻,有时王爷教他几个字,他学得极认真,也能偶尔说几句俏皮话。
“小公子今日气色也极好呢!”老管事端药进来,看着凑在王爷身边磨墨的沐南笑道。
沐南不好意思地笑笑,手脚麻利地接过药碗,试了温度,才小心捧给王爷:“王爷,药温热了。”
王爷接药时,指尖不经意擦过沐南的手背,沐南觉得那处皮肤微微发烫,连忙低头掩饰。
这日午后,沐南蹲在院子的墙角下,看蚂蚁搬一只不慎掉落的桂花。小小的身躯几乎要团成一个球。
“看什么这样入神?”王爷温和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沐南吓了一跳,见是王爷独自推着轮椅到了近前,连忙站起身,脸上还带着孩童般专注的喜悦:“王爷!是蚂蚁!它们在搬好大一朵桂花呢!”
王爷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果然见到一队小蚂蚁在奋力搬运着它们巨大的战利品,那场景既微小又磅礴。
“有趣。”王爷含笑点头,目光却更多地落在少年神采飞扬的脸上。
这份天然的、对细微事物充满好奇和喜悦的心性,像是照进这深宅的一束活泼的阳光。
“王爷,”沐南忽然想起什么,认真地看着王爷,“小人……小人一直想问问您,初来时您让管家叫小人小公子,小人……小人……”
“怎的?”王爷鼓励他说下去。
沐南鼓起勇气:“小人觉得,这称呼太重了。小人就是个小厮书童……”
“那,”王爷凝视着他清澈的眼眸,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你喜欢我叫你什么?”
沐南的脸又红了,低下头,声音细若蚊呐:“王爷唤小人沐南便是。”
“好。”王爷从善如流,轻轻唤了一声:“沐南。”
“诶!”沐南响亮地应了一声,脸上的笑容比秋阳还要明亮几分。
就在这时,一阵略带寒意的秋风穿庭而过。
“阿嚏!”沐南没忍住,打了个小小的喷嚏,下意识抱了抱胳膊。
“冷了?”王爷微微蹙眉。
“没……”沐南刚想说没有,就看到王爷看着他,那双温润的眸子深处是了然的笑意。
他想起王爷说过可敢直言的话,到嘴边的否认拐了个弯,变成了老实的嘟囔,“……有一点。”
“回屋添衣。”王爷的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温和,“莫要着了风寒。”
沐南心头一暖:“是!王爷!”
他几步跑回廊下,回房飞快地加了件薄袄。
待他出来时,看见王爷正停在院角的红枫树下。枫叶如霞如火,映着树下清雅的身影,画面美得像一幅画。
沐南站在廊柱旁看着,心口莫名跳得飞快。
只觉得这偌大王城,万顷宅邸,眼前这如画风景里唯一令他在意的,便是树下那人。
他缓步走过去,接过轮椅推手。
王爷没有回头,只轻声问:“还记得先生前几日教你的那首咏菊的诗么?”
沐南想了想,朗声道:“记得呢!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他嗓音清亮,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朝气。
王爷唇边的笑意加深:“好。”
他顿了顿,语调是前所未有的郑重与柔和:“沐南,你来到我身边,我很欢喜。”
沐南推着轮椅的手微微一紧。
这一句简单的“欢喜”,重逾千斤。
“王爷……”沐南鼻子有些发酸,声音带了点哽咽。
长久以来禁锢着他的卑微枷锁,那些药引子、克星、低贱的刺耳标签,在这一刻仿佛被一句真诚的“欢喜”撞开了一道裂缝。
有什么东西正顽强地破土而出。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口一直憋在胸臆间的浊气似乎也散了。
再次抬起头时,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羞涩却又勇敢地迎上王爷回望的温柔目光,绽开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
“能到王爷身边伺候,沐南……沐南也欢喜!王爷,您花了钱,可要留神看好了您这买来的宝贝!可别让旁人抢了去!”
“呵……”王爷先是一怔,继而低低地笑了出来,笑声清朗愉悦,病气似乎都被这笑声驱散了几分。
他抬起手,像拂过最珍贵的珠宝般,轻轻碰了碰沐南的脸颊,眼中是星辰落海般的璀璨暖意。
“是极。”王爷笑着应道,语气笃定而满足,“本王这笔买卖,可真是……赚大发了。”
秋风拂过,满院火红的枫叶簌簌作响,就像是在应和着这庭院深宅里,两颗互相温暖、彼此确认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