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念的人生信条只有一条:闹钟,是人类创造的最失败的发明。
此刻,床头柜上的手机疯狂震动,屏幕上闪烁着最后一个孤注一掷的闹钟名称——“再不起床是狗!!!”。
而床上那只名为顾念的“狗”,正用枕头死死捂住脑袋,试图将那个烦人的噪音隔绝在世界之外。
他,28岁,业内炙手可热的顶级室内设计师,人前是精致到头发丝、方案精准到毫米的完美主义者。
但人后,尤其是在清晨,他只是一个拥有“只要不工作就能睡到天荒地老”特异功能的重度起床困难户。
意识在混沌中沉浮,直到一个激灵,某个关键信息像闪电般劈中了他,今天上午九点,有个极其重要的客户会议!
“糟了!”顾念猛地弹坐起来,头发乱得像鸟窝,平时清亮的桃花眼里全是血丝。
他抓过手机一看,8:15!从公寓到公司,不堵车也要半小时。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是一场标准的兵荒马乱。
他像一阵旋风般冲进浴室,冷水泼脸勉强找回三分魂;冲回卧室,衣柜被翻得如同遭了劫,好不容易找到一件看起来还算平整的衬衫;单脚跳着穿裤子时差点一头栽进衣柜;最后,他叼着片吐司,一手抓过公文包和西装外套,赤着脚就往玄关冲。
袜子?去他的袜子!顾念一脚蹬进皮鞋,感觉后跟有点硌,也顾不上了。
他拉开门,以百米冲刺的速度扑向电梯,疯狂按着下行键。
叮——
电梯门开,顾念一头撞了进去,差点和里面出来的人迎面相撞。
他忙说了句“抱歉”,侧身就要往里挤,手忙脚乱间,感觉手肘碰到了什么温热的东西。
紧接着是“啪嚓”一声脆响,以及液体溅落的声响。
顾念僵在原地,缓缓回头。电梯门口,一个穿着运动服、额角带着薄汗的高大男人正站在那里,表情有些错愕。
地上是一个摔碎的陶瓷杯,深褐色的咖啡渍不仅在地上蔓延,更是在对方那件看起来价格不菲的浅灰色运动服上,泼洒出了一幅抽象的地图。
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浓郁而独特的咖啡香气。
“对、对不起!”顾念瞬间清醒了大半,尴尬得脚趾抠地。他慌忙从西装内袋里掏出名片夹,抽出一张塞到对方手里,“我是住隔壁2901的顾念,这是我的名片,清洗费或者衣服的钱我赔!实在抱歉,我有个非常重要的会议要迟到了!”
语速快得像机关枪,顾念甚至没敢仔细看对方的长相,只瞥见对方轮廓分明的下颌线和一双沉静的眼眸。
电梯门缓缓关上,隔绝了外面那片狼藉和那个沉默的男人。
陆昭低头看着手中的名片。顾念,首席室内设计师,头衔旁是一个设计感十足的工作室LOGO。
他抬头看了看紧闭的电梯门,再低头看看自己胸前的咖啡渍,眉头微蹙。
对于每天清晨5:30准时起床、跑步、做早餐、手冲咖啡,生活规律得像瑞士钟表的陆昭来说,这种突如其来的混乱,是他有序世界里一个极不和谐的插曲。
他是新兴咖啡品牌Daybreak的主理人,人生信条是:一日之计在于晨。
而今天这个晨,开端实在算不上美好。
当晚,顾念拖着疲惫身躯回家,脑子里还在复盘白天的会议。虽然惊险赶上了,但过程实在狼狈。
他走到自家门口,习惯性地瞥了眼隔壁一直空着的2902室,意外发现门缝里透出了灯光。
新邻居?他正想着,2902的门从里面打开了。
是白天那个被他泼了一身咖啡的男人,他换上了一身舒适的家居服,正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垃圾。
四目相对。
空气凝固。
顾念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
“是…是你啊…”他扯出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那个…你的衣服怎么样了?我可以赔偿!早上走得急没来得及自我介绍,我叫顾念,照顾的顾,念想的念。”
陆昭看着眼前这个和早上判若两人的男人。
此刻的顾念西装革履,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虽然眼底还有些疲惫,但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精致的精英感。只有那微微泛红的耳廓,泄露了他此刻的窘迫。
“没关系。”陆昭的声音低沉平和,听不出什么情绪,“一件衣服而已。我叫陆昭,大陆的陆,昭然若揭的昭。”
“顾念。”顾念连忙再次自我介绍,心里松了口气,看来对方不是计较的人,“以后就是邻居了,请多关照。今天的事,再次抱歉。”
陆昭点了点头,算是接受了道歉,然后拎着垃圾向楼梯间走去。
顾念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嘀咕:这么规整淡定的一个人,跟我这种清晨灾难体当邻居,真是缘分妙不可言。
顾念很快就体会到了,和一位晨型人做邻居,意味着什么。
第二天,周六。顾念本想睡到天荒地老,补偿一周的睡眠债。然而,清晨五点半刚过,一阵持续不断的“嗡嗡”声,穿透了隔音良好的墙壁钻入了他的耳膜。
是磨豆机的声音。
紧接着,是阳台方向传来的,更清晰的响动。顾念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眯着惺忪睡眼,撩开窗帘一角往外看。
隔壁阳台,陆昭已经穿戴整齐,正站在一个小桌前,专注地摆弄着手冲咖啡壶。清晨的微光勾勒出他挺拔的侧影,动作流畅而稳定,像个虔诚的仪式执行者。
而顾念,感觉自己像个被仪式噪音打扰的孤魂野鬼。他哀嚎一声,倒回床上,用被子蒙住头。无效。
咖啡的香气无视物理阻碍,丝丝缕缕地飘进来,勾人魂魄,对一个此时此刻只想睡觉的人来说,这无异于一种酷刑。
“报复!”顾念恶向胆边生。
于是,当晚十一点,当陆昭大概率已经准备入睡时,顾念家的阳台亮起了灯。他抱出笔记本电脑和数位板,开始“寻找灵感”。
舒缓的爵士乐在阳台上流淌,音量控制在不会扰民但隔壁绝对能听见的程度,他时不时还对着图纸发出几声夸张的叹息。
如此过了两三天。顾念顶着越来越浓的黑眼圈,感觉自己的“报复”行为杀敌八百,自损一千。
陆昭那边依打不动地五点半准时制造清晨序曲,而顾念的深夜创作,对对方毫无影响。
周四。
顾念接了一个高端民宿的改造项目,甲方要求刁钻, deadline 紧迫。
他连续熬了两个通宵,终于在第三天凌晨五点,将最终效果图渲染完毕。身心俱疲的他,几乎是被本能驱使着,瘫倒在阳台的躺椅上,连爬回卧室床上的力气都没有了。
初夏的清晨,天空是鱼肚白的颜色,带着一丝凉意。顾念蜷在躺椅上,意识模糊,感觉自己像一条被冲上岸的鱼,连呼吸都费力。
就在这时,隔壁阳台传来了熟悉的推拉门滑动的声音。
顾念连眼皮都懒得抬。来吧,让晨间仪式的噪音来得更猛烈些吧,反正他已经快死了。
磨豆机的声音……嗯,今天比往常轻了点?接着是水流声,咖啡壶轻微的碰撞声。
然后,一切声音都停了下来。
顾念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艰难地掀开一条眼缝,看到陆昭正站在两家阳台相隔的玻璃栏板那边,静静地看着他。
陆昭今天穿了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显得格外清爽。
顾念想开口说点什么,哪怕是句挑衅的话,但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
陆昭转身回了屋。就在顾念以为他懒得搭理自己这个扰民邻居时,他又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一个白色的马克杯。他走到栏板边,将杯子从栏板上方递了过来。
“温水。”
顾念愣了几秒,挣扎着坐起来,接过杯子。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一直蔓延到几乎冻僵的心脏。
他小口小口地喝着,温水滋润了干涸的喉咙,也让他混沌的大脑清醒了一点。
“……谢谢。”顾念的声音沙哑。
陆昭没说什么,回去继续完成他的手冲咖啡。
他看着陆昭专注的侧影,清晨的阳光跃出地平线,金辉洒在他的身上,也洒在顾念捧着的水杯里。
顾念头一回觉得,清晨五点半的世界,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清晨的战争无声无息地停止了。
顾念不再深夜在阳台制造噪音,而陆昭那边的晨间仪式,也刻意收敛到了最低限度。
有天,顾念因为头晚加班到凌晨,闹钟又一次全军覆没陷入昏睡时,是被一阵规律的门铃声唤醒的。
他挣扎着爬下床,踉跄着打开门。
门外站着陆昭,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杯散发着浓郁香气的拿铁,还有一份简单的三明治。
“你的闹钟,”陆昭的语气平静,“响了很久。”
顾念懵懵地接过托盘,温热的触感让他冰凉的手指回暖。拿铁拉花是个可爱的小叶子,奶泡绵密,咖啡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奇迹般地驱散了他的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