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
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
“我今天上来,就是想告诉你,我们不是一类人。请你不要再自作多情,也不要再用你的感情来绑架我的人生了。”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狠狠扎进顾谌的心脏里反复搅动。
他看着林深,看着他当着所有人的面,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熟悉的、他无比珍视的蓝色信封——那是他写的第一封,也是最忐忑的一封情书。
林深没有多看一秒,就那么随意地,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轻慢,嗤啦一声,将信封连同里面的信纸,撕成了两半。
像丢弃什么令人厌恶的垃圾一样,随手扔在了顾谌的脚边。
碎片轻飘飘地落下,却像有千斤重,砸得顾谌浑身剧痛,几乎站立不稳。
台下先是死寂,随即爆发出各种窃窃私语。
顾谌站在那里,穿着可笑的学士服,站在舞台中央,像一个被扒光了衣服示众的小丑。灯光打在他身上,不再是荣耀,而是公开处刑的聚光灯。
他感觉不到热,感觉不到吵,只觉得冷,刺骨的冷,从心脏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看着林深。
林深没有再看他一眼,扔下话筒,转身,捧着那束可笑的玫瑰,步伐沉稳地走下了台,消失在喧嚣的人群里。
留下他一个人,承受着所有或同情、或鄙夷、或好奇的目光。
第二天,他得知了两个消息。
林深和建筑学院那个追了他很久的家境优渥的系花,一起出国了。
还有林深托人转交给他一个厚厚的信封。里面是一沓崭新的钞票。
传话的人眼神闪烁,语气带着嘲弄:“林深说,这是你之前借给他的钱,连本带利。从此两清,不必再见了。”
钱。
他用他全部的青涩和真心换来的,是一沓轻飘飘的,用来划清界限的钞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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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律师?顾律师?”
助理的声音将顾谌从冰冷的回忆里猛地拽了出来。
他回过神,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了掌心,留下几个清晰的月牙印。
窗外,华灯初上,夜色浓郁。
他揉了揉眉心,试图驱散那阵令人作呕的眩晕感。
“什么事?”
“没什么,就是看您好像很累,要不要先回去休息?”
顾谌摇了摇头,重新将目光投向电脑屏幕。“不用,还有几个文件要看。”
他需要工作,需要用无尽的忙碌来填充自己,才能不让那些该死的回忆有隙可乘。
直到夜色深沉,律所的人都走光了,他才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开车回到公寓楼下。
夜风带着凉意,吹散了些许心头的滞闷。
他站在公寓楼下,摸出钥匙,正准备开门。
脚步猛地顿住。
楼门口的阴影里,靠着一个人。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到刺鼻的酒气。
那个人影听到动静,缓缓抬起头。
昏暗的光线下,林深的脸清晰起来。头发凌乱,眼底布满红血丝,西装皱巴巴地搭在臂弯,领带松垮地扯开,整个人透着一股颓唐狼狈的醉意。
他就那样直勾勾地看着顾谌,眼神混沌,带着一种执拗的疯狂。
顾谌握着钥匙的手指收紧,冰凉的金属深深嵌入掌心。他看着阴影里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胃里像是塞了一团浸了冰水的棉花,又沉又冷。
他想装作没看见,径直走过去,刷卡上楼,把这个明显已经神志不清的人隔绝在门外。
林深显然不打算让他如愿。
几乎是顾谌脚步微动的瞬间,林深就踉跄着从阴影里扑了出来,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力道大得惊人,带着醉汉特有的不管不顾的执拗。
“顾谌……”他凑得很近,滚烫的呼吸带着浓重的酒气喷洒在顾谌颈侧,声音含混不清,带着浓重的鼻音,“你……你为什么不理我?为什么……那么看我?”
顾谌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被他抓住的地方像是被烙铁烫到,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他用力甩了一下胳膊,却没甩开。
“放手。”他的声音比夜风还冷。
“我不放!”林深执拗地摇头,眼眶红得吓人,不知道是醉意还是别的什么,“你告诉我……为什么?七年了……我……”
他语无伦次,另一只手也抬起来,似乎想碰碰顾谌的脸,却又不敢,最终无力地垂下,只死死攥着他的胳膊,像是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我们能不能……谈谈?就……就谈一次……”
“谈谈?”顾谌终于抬眼看他,路灯的光线在他眼底凝结成冰,“林先生,你想谈什么?谈你是怎么当着全校师生的面,把我当成一个笑话?还是谈你是怎么用一沓钱,把我们之间那点可笑的过往,清算得干干净净?”
林深猛地一震,攥着他胳膊的手松了些力道,眼神里透出巨大的痛苦和慌乱。“不是……不是那样的……我当时……”
“你当时有苦衷?”顾谌嗤笑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林深,这种烂俗的借口,你自己信吗?”
他看着林深瞬间苍白的脸,积压了七年的委屈愤怒、还有那场公开处刑带来的屈辱,在这一刻冲破了理智的堤坝,汹涌而出。
“你的苦衷,就是那个和你一起出国的女孩吗?”顾谌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吐出那个盘旋在他心头多年的疑问,那个他曾无数次在深夜反复咀嚼、让他痛不欲生的猜测,“是她的家世,她的背景,能让你少奋斗二十年,对吗?”
“所以,你选择用践踏我的方式,去讨好她?去证明你的清白?”
“不是!跟她没关系!”林深声音嘶哑地低吼,“我从来没有……没有喜欢过她!”
“是吗?”顾谌的眼神冰冷而锐利,像是能穿透他醉意朦胧的表象,直抵内心,“那你告诉我,是什么苦衷,值得你用那么……残忍的方式?”
他逼近一步,几乎能感受到林深身上滚烫的温度和紊乱的气息。
“是什么苦衷,让你连当面对我说一句‘我不喜欢你了’都做不到,非要选择那种……那种公开的羞辱?!”
最后几个字,顾谌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那段记忆,是他心底最深的梦魇,轻易不敢触碰,此刻被血淋淋地撕开,疼得他指尖都在发颤。
林深被他问得哑口无言,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声。
他眼中的痛苦几乎要满溢出来,混杂着醉意,显得那么狼狈,那么可怜。
顾谌只觉得讽刺。
“说不出来了?”他冷冷地勾起唇角,“林深,七年了,你还是这样。连编一个像样的理由,都懒得费心吗?”
说完这句,他用尽全身力气挣开了林深的手。
或许是醉意上头,或许是心力交瘁,林深被他这么一甩,竟踉跄着向后倒去,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单元门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顺着门滑坐下去,蜷缩在冰冷的地面上,把脸深深埋进膝盖里。宽阔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压抑着的呜咽声断断续续地传来。
顾谌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着。他看着地上那个蜷缩成一团的身影,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一阵阵发紧,发酸。
恨吗?
恨的。
可为什么,看到他这副样子,心里还会泛起这种该死的不合时宜的抽痛?
他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更深地陷进肉里,用疼痛强迫自己冷静。
不能心软。
顾谌,你不能心软。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看地上那个狼狈的身影,转身,拿出钥匙,准备开门。
就在钥匙即将插入锁孔的瞬间,他听到林深带着浓重哭腔的声音,含糊不清地呓语:“对不起……小谌……对不起……”
“我好想你……”
顾谌开门的动作顿住。
钥匙串在他指尖发出细微的碰撞声,在寂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他背对着林深,背影僵直,如同一尊瞬间被冻结的雕像。
夜风吹过,带着林深身上传来的、那混合着酒气和淡淡须后水的熟悉气息,蛮横地撬开他记忆的缝隙,将那些被他刻意尘封的、属于小谌的温柔过往,粗暴地拉扯出来。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挣扎。
最终,他还是打开了门。
但没有立刻进去。
他在门口站了足足有一分钟,听着身后那令人心烦意乱的啜泣声。
然后,他猛地转身,走到林深面前,弯下腰,费力地将那个醉得一塌糊涂的人从地上架了起来。
林深似乎察觉到他的靠近,本能地往他身上靠,滚烫的额头抵着他的颈窝,嘴里还在无意识地喃喃:“小谌……”
“闭嘴。”顾谌冷声喝道,架着他,步履有些蹒跚地走进电梯,按下自己所在的楼层。
整个过程,他都没有再看林深一眼。
回到公寓,他把林深扔在客厅沙发上,动作算不上温柔。
林深陷在柔软的沙发里,稍微清醒了一点,睁着朦胧的醉眼茫然地看着他。
顾谌转身想去给他倒杯水,却在迈步的瞬间,脚步一个虚浮,差点栽倒。他连忙扶住旁边的茶几,才稳住身形。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手在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
刚才那场争执,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厨房,倒了一杯温水。回到客厅时,林深已经歪在沙发上昏睡了过去,眉头紧紧皱着,睡得极不安稳。
顾谌把水杯放在茶几上,垂眸看着这张熟悉又陌生的睡颜。灯光下,林深眼底的乌青和下巴冒出的胡茬清晰可见,褪去了白天的光鲜,只剩下满满的颓唐和脆弱。
看了许久。
久到窗外的夜色又浓重了几分。
顾谌弯腰拿起旁边沙发上放着的一条薄毯,动作有些粗鲁地扔在了林深身上,盖住了他蜷缩的身体。
然后他转身走进卧室,反锁房门。
将客厅里那个带着酒气和七年时光重量的人隔绝在外。背靠着冰冷的门板,顾谌缓缓滑坐在地上。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车辆驶过的声音。
他抬起手,捂住了脸。
指尖一片冰凉。
而门外,沙发上本该醉死过去的人,在听到那声落锁声后,紧闭的眼睫颤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