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lliance 综合医院的走廊干净得没有一丝人气。白墙反射着过于明亮的冷光,空气里消毒水的浓度被精确控制在“令人安心”的阈值。窗外的花园绿得发假,连阳光都像是经过周密计算后才被允许透入,温暖得不带任何烟火气。
吾承珏被安置在顶层VIP病房。诊断报告上用标准字体打印着:“应激型心律失常,建议观察休养。” 诊断是真的,原因就不必写得那么实诚。
蔺夕阳坐在窗边的扶手椅里,看着百叶窗将阳光切割成一道道光栅,整齐地落在地面上,安静得令人心窒。
“感觉怎么样?”他起身倒了一杯温水,声音压得很低。
“好多了。”吾承珏靠在床头,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恢复锐利,“就是累,像打了一场看不见对手的仗。”
“回来就好。”夕阳将水杯递过去。
水面升起的热气在冰冷的空气中短暂扭曲,营造出一种脆弱而虚假的安宁。
门被轻轻敲了两下。护士推门探了探头,礼貌地笑:“吾先生,稍后会有心理创伤科的医生来做一个评估,不会太久。哦,还有,家属律师预约了下午探视,您看方便吗?”
吾承珏“嗯”了一声,没多问。护士带着训练过的速度退出,门把回弹的瞬间无声。
门一关上,房间再次陷入沉寂。“律师?”夕阳抬眼。
“集□□来的。”吾承珏语气平淡,“例行公事。以前他们也来过,但没人会相信一个‘病人’的话。”
“现在呢?”
“现在……”吾承珏扯了扯嘴角,“他们或许依旧不全信,但疑虑的种子已经种下了。”
下午两点,敲门声准时响起。
“下午好,我是心理创伤科的Emily Foster医生。”
走进来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当那个身影推门而入的瞬间,蔺夕阳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呼吸为之停滞。
——是这张脸。
他在那间存在于时间褶皱的咨询室里,无数次凝视过的面容。那个声音悲凉,对2295年的陈昭雪说出“我曾为他们注入锚点”的引导者;那个身影朦胧却眼神坚定的幻影。
此刻,她就真切地站在这里。
白大褂纤尘不染,金色的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利落的发髻。她的面容比虚幻的投影更加清晰、生动,眉眼间带着真实的、属于活人的疲惫。然而,那双眼睛深处蕴藏的悲悯与坚韧,却与记忆中分毫不差。怀表在口袋中骤然发烫,持续的微震如同一种跨越维度的确认。蔺夕阳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指节却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这位是蔺夕阳先生,吾先生的陪同人员。”护士例行公事地介绍。
Emily微笑着看向他,目光在触及他脸庞的瞬间,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一丝极淡的困惑掠过她湛蓝的眼眸,仿佛在记忆的迷雾中捕捉到了一个模糊而熟悉的轮廓,却又无法清晰定位。
“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她语气温和,带着医生特有的安抚力。
蔺夕阳的心脏猛地一缩。“应该没有。”他维持着声音的平稳,听起来无懈可击,“或许只是我错觉,您长得很像我一位故人。”
Emily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有深究,转而开始专业的评估流程。她询问吾承珏的身体反应,记录各项数据,动作流畅而精准。
然而,当吾承珏提及“疗养中心的夜间管理似乎格外严格”时,蔺夕阳敏锐地注意到,Emily正在书写的笔尖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停顿。
“那里的‘管理’,有什么具体让您感到不适的地方吗?”她的问题听起来像是随口的职业关怀,但夕阳捕捉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审慎。
吾承珏含糊地应付过去,Emily也并未追问。但在她合上病历本的刹那,用极其自然的语气补充了一句:“如果遇到任何让您感到困惑或不安的情况,都可以通过正规渠道向院方反映。我们有责任关注每一位患者的全面福祉。”
这句话冠冕堂皇,无懈可击,却像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在蔺夕阳心中荡开圈圈涟漪。他几乎可以肯定,这位医生知道些什么,或者说,她在怀疑什么。
评估结束,Emily起身告辞。她的目光再次扫过蔺夕阳,那抹未散的困惑依然存在。
“蔺先生,”在门口,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他,眼神清明而专注,“如果您后续感到任何……情绪上的波动,或者需要找人聊聊,心理创伤科随时欢迎。”
那一刻,她的眼神仿佛在传递某个超越常规医患关系的、未说出口的信息。
“我……”他深吸一口气,决定试探,“我经常做一个梦。梦里有个心理咨询室,还有一个……很像您的人。”
Emily缓缓抬起头,眼神变得极其复杂——那不是医生听到病人讲述幻觉时的反应,而是一种深切的、几乎要溢出的震惊。
“什么样的……咨询室?”她的声音很轻。
“很安静。桌上永远点着一支蜡烛,火苗静止不动。”他紧紧盯着她的眼睛,“还有一个符号——倒悬之树。”
“你……”她艰难地开口,“你怎么会知道……”
“那不是梦,对吗?”他轻声问。
Emily没有回答。但她颤抖着手拾起钢笔的动作,她眼中翻涌的惊涛骇浪,已经说明了一切。
评估在一种微妙的氛围中提前结束。Emily离开时,回头深深地看了蔺夕阳一眼。
房门轻轻合拢。
吾承珏望向夕阳,若有所思:“你认识她?她似乎……话里有话。”吾承珏等门完全合上才问,语气随意,却不可避免地带了几分好奇。
“不认识”,蔺夕阳说,“至少现在不认识。”
口袋里的怀表渐渐归于平静,仿佛在无声宣告:一条跨越真实与虚幻的线索,已然浮现。
下午三点,律师准时抵达。
他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西装,眼神精明干练,进门时微微欠身:“吾先生。”他将公文包放在一旁,语气谨慎,“您的初步医疗报告我已审阅。院方的结论是药物引发的应激性心律失调。”
“你相信这个结论吗?”吾承珏直接反问。
律师沉默了片刻,再抬头时,眼神变得锐利而坦诚:“在过去,我会接受任何带有官方印章的结论。但现在……我选择保持审慎的怀疑。”
“原因?”
“因为那份报告,以及它背后的一切,都太‘完美’了。”律师的声音压低了半分,“完美得像一个精心设计的闭环,不容许任何意外的呼吸。”
房间内一片寂静。蔺夕阳适时地打开终端,将之前在酒店冒险获取的片段数据投射出来——加密的病人转运清单、诡异的物流编码、夜车的行踪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