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师快速浏览,面色愈发凝重。“这些很有力,但还不够。”他抬起眼,目光扫过两人,“媒体需要无可辩驳的铁证,官方程序要求完整清晰的证据链。要撼动这棵大树,你们必须拿到最核心的数据,证明这是一个系统性的……‘项目’。”
“疗养中心的核心数据库。”吾承珏低声说出了那个目的地。
律师的呼吸明显一窒,几乎是本能地反对:“你们疯了?经过昨晚,那里的戒备等级恐怕已提升到战时状态!”
“越是风声鹤唳,越说明我们戳中了要害。”吾承珏的语气异常平静。
“我同意。”蔺夕阳关上终端,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们必须回去。回到一切开始的地方,拿到本该属于我们的东西。”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打扰一下。”
Emily 站在门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像是回来取遗忘的东西。但她停在门口的姿态,以及她眼中未来得及完全掩饰的震动,清楚地表明——她听到了关键的部分。
空气瞬间凝固。律师的手无声地按上了公文包,吾承珏的目光骤然变得冰冷。
Emily却只是平静地走进来,将文件放在桌上,然后抬起头,坦然迎向他们的视线。
“我很抱歉,并非有意窃听。”她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你们刚才提到……魔都疗养中心?”
没有人回答。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她又深吸了一口气,这次,她的声音里褪去了部分医生的外壳,流露出更真实的情绪:“我曾是那里的外围顾问之一。”
这句话让房间里的空气重量倍增。
“项目对外称为‘心智康复计划’,与台城A级医院有合作协议。”她的叙述变得直接而迅速,带着专业性的剥离感,“我负责的部分是心理创伤评估——表面上是为了帮助病人康复,实际是为系统筛选‘顺从度’和‘情感稳定性’。”
她垂下眼眸,看着自己干净的手指:“我签署过无数份‘适应性良好’的评估,明知那不是真相。我也曾……被迫‘修正’过一份报告。那份报告的主人,不久后被送回了台城A级医院。后来,我听说他因‘并发症’去世了。”
蔺夕阳沉默地听着。
“所以您离开了?”
“因为我意识到那不再是医学。”Emily的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弧度,“那是……对灵魂的系统性改造。”
漫长的静默笼罩下来。只有窗外的风,轻轻拂动窗帘,带来外界模糊的光影。
她将手伸进口袋,取出了一张边角有些磨损的门禁卡。
“按照规定,我离职时应该销毁它。”她将卡片放在桌上,“它应该能打开研究区的一扇侧门,那是……‘特殊样本’的输送通道之一。权限理论上已被注销,但我了解那个系统,它从不真正彻底清除任何东西。”
律师的目光锐利起来:“您清楚这么做的风险吗?”
“我不清楚。”Emily摇了摇头,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但我清楚,如果我今天转身离开,假装什么都没听见,我将永远无法面对镜子里的自己。”
她停顿了一下,补充道,“……我也无法再安睡。”
这句近乎独白的话,奇异地消解了部分紧张的气氛。
吾承珏抬起头,认真地审视着她:“您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明白。”她甚至轻轻地笑了一下,带着点自嘲,“我总不能一边在报告里写着‘病人不是算法的变量’,一边在现实里充当系统的帮凶吧?”
蔺夕阳看着她那个笑容,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那个在时间彼岸指引过陈昭雪的身影,与眼前这个做出危险抉择的医生,终于重叠在了一起。
“谢谢您。”他说。
Emily摇了摇头:“不必谢我。真正的考验,还没开始。”
她走向门口,再次回头:“蔺先生。”
“嗯?”
“如果……如果您再看到您那位‘故人’,代我问好。”她的眼神深邃,仿佛蕴含着无尽的话语。
“为什么?”
“因为有些相遇,”她轻声说道,像在陈述一个古老的秘密,“并非偶然。它们是指引,也是……证词。”
夜色渐深。
窗外的城市灯火次第亮起,如同无数双窥探的眼睛。律师在离开前,详细交代了紧急联络方式和潜在的安全屋,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活着回来。只要你们能带着证据回来,我就能让该听到的人,一字不落地听见。”
门关上后,房间重归宁静。
吾承珏望着窗外那片璀璨而冰冷的光海:“你相信她吗?”
“我相信她给出的钥匙。”蔺夕阳摩挲着口袋里的怀表,“至于动机,时间会给出答案。”
怀表传来熟悉的震动,微光在布料下闪烁——
【Alliance Hospital:节点安全】
【下一目标:原点回归】
【建议:72小时内执行】
两人对视一眼,无需更多言语。
窗外,一架救援直升机低空掠过,旋转的航灯在夜空中明灭不定,如同一个转瞬即逝的密码。
城市依旧在有序地运转,仿佛什么都不会改变。
但他们知道,返回牢笼的倒计时,已经启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