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思千变万化，不甘转瞬即逝。她想到昨晚紧张落寞到不禁呕吐。想到以往的很多个夜晚，在这个房间幻想着的许多可笑又可悲的梦。

突然觉得自己刚刚的情绪起伏，乃至惊怯忸怩简直蠢透了。

“一头小猪不吃糠，两头小猪吃得香。怎么，你是想开猪场还是想当糠？”

“噗嗬！可不兴这么说你自己。”他撑着书桌，眉眼笑意盈莹，这下是真开心了。

“不是我这么说自己，是你在这么看待我。”

彻底明白他的用意，莫聪反倒松了口气。

他想让她激发蒋媛对他的依赖和信任。想叫她继续陪他演戏，传情。想要一条鲶鱼。为此，他不禁搞出这么多有的没的。

“我没有，你可别瞎说、乱扣帽子。”见莫聪终于松懈下来，谢郁堂的神情也更舒展，笑地更深。

但莫聪看到那笑，只觉得讽刺。心里清楚，在他眼里，她就是头猪。又倔又可怜的猪。

“还有别的事吗？”

“你这就同意啦？不问问要做些什么，以及你能得到什么？”

“不是都听你安排，配合你行动嘛。至于得到什么，我想你离我远点，最好别来沾边。可以吗？”

她的语气柔和，不再严阵以待。可不知怎的，谢郁堂却觉得她更加叛逆不逊。

他觉得莫聪忽然间又变了。刚刚情绪满腹，忧思深重的她，已经被现在这个通达明理，坚定冷静的人占据。连看向他的目光也变得澄明、冰冷。

仿佛陡然熄灭的火种。让他很不舒服。

“当然不行。万一我更想要你呢！”不过这次他没自行退开，而是坚持看着她的眼睛，企图激发她的热情。

但莫聪只是点点头，没什么特别反应。面如止水，仿佛就算他现在说鸡蛋是水果，她也会点点头，不予反驳。

谢郁堂忽然有些不知所措。他虽然苦恼于莫聪的严词拒绝，但不加回应也让他毫无办法。她淡淡的反应，把他刚刚鼓起勇气说出来的话，映衬的像是笑话。她难道以为，作出这样的提议对他来说，是什么轻而易举的事吗？还是她说的喜欢他的话，全是假话？

疑窦在心，但他不敢开口问。他既怕自己其实是一时兴起，更怕她是有口无心。

莫聪再次抬头问他还有没有什么别的事，谢郁堂摇摇头让开身，示意她可以离开了。

于是看到她从从容容，没有犹疑的从桌子上下来，走掉。

是的，从从容容、径直走掉。莫聪走的很快，一溜烟儿，连谢郁堂爸妈打招呼也没理会，出门直走。不存杂念。

万一更想要的是我？她边走边摇头。

不会的，没有那样的万一。

谢郁堂29岁生日，蒋媛什么礼物也没准备。却还是给他带来了极大地惊喜。

生日那天，谢郁堂早早在学校宿舍楼下等。等啊等，后来打蒋媛电话，蒋媛不接。最终打给了莫聪，让她帮忙劝服蒋媛，晚上一定要参加聚会。

当时的莫聪，像个傻瓜一样对谢郁堂有求必应。兴冲冲从图书馆赶回宿舍，途径谢郁堂的车时，还咸吃萝卜淡操心的可怜谢郁堂，觉得他等了那么长时间，也没说动蒋媛，还得求她帮忙，可真惨。

蒋媛的确不想去。经劝说后表示，莫聪陪她，她就去。

最后莫聪一并随行。

她真的以为是和之前的简单聚会一样。人很多，场面混杂，去了只用找个没人的地方混混时间即可。

结果，那晚是谢郁堂的生日聚会。

大家都穿正装、礼服，仪容精致，全是政商人士。只有莫聪和蒋媛，穿着T恤、长裤，两手空空，什么礼物也没准备。莫聪虽然背着书包，但里面只有派不上用场的英语六级真题。

如此突兀，且不合时宜。仿佛误入瓜地的猹，引起西瓜们的不满。

不过蒋媛是烽火大小姐，社会地位让她无需在意旁人的目光。至于莫聪，在图书馆背了一天六级作文，整个人都是一副精气不足，疲惫不堪的苦相。蒋媛睡了一天美容觉，出门前随便抹了一点素颜霜，头发一抓，妥妥的休闲风美女。

莫聪站在蒋媛边上，可不就是大小姐的苦命仆从。局促紧张、目光闪躲，直想往她身后藏。

谢郁堂显然注意不到莫聪的难处，径直去牵蒋媛的手，想带着她联络客人们。

然而蒋媛却没有遂他的意丢下莫聪。她紧紧抓着莫聪的手，牵着她进入谢家大厅。

蒋媛她真是个自带光彩的人。闪耀的水晶吊灯也没有她的眼神迷人。优美的仪态、自信的步伐、睥睨众人的桀骜眼神，以及她的不容任何人质疑、妄论的强大气场。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在一群矜贵傲慢的人当中，那么突出又夺目。

不惺惺作态，她从容自在；没眼高手低，她牵着上不了台面的莫聪。如入无人之境。

她曾在什么样的环境中锤炼磨砺过啊！她拥有的已经比全世界都多了啊！这仙女一样的人儿，怎么会相中的她呢。莫聪在那天晚上有了自己的答案。

因为蒋媛附在她耳边说：莫聪，表演开始咯～

然后，她瞬间作伏跪状，急促、声貌并施、泪如雨下，如控诉、如哀求，突出但不突兀的诵念起大段大段的台词。

是《仲夏夜之梦》里狄米特律斯和海丽娜在森林里的对话。

但其实蒋媛在话剧社分到的角色是赫米娅。

赫米娅与拉山德相恋，却被父亲许给同样爱着她的狄米特律斯。为反对这门亲事，她和拉山德逃到城外森林。精灵阴差阳错对拉山德施了魔法，让拉山德无可救药爱上海丽娜。而海丽娜爱的却是狄米特律斯。为获得狄米特律斯的爱，她透露赫米娅和拉山德逃往森林的行踪。

但蒋媛却对谢郁堂念出了海丽娜卑微、哀切的告白台词。

她看着不远处的谢郁堂说：是你吸引我跟着你的。你这硬心肠的磁石！可是你吸的却不是铁，因为我的心像钢一样坚贞。要是你去掉你的吸引力，那么我也就没有力量在跟着你了。

谢郁堂起初不想回应，后来他迫于压力，面色冷峻说了台词：是我引诱你吗？我曾经向你说过好话吗？我不是曾经明明白白地告诉过你，我不爱你，而且也不能爱你吗？

蒋媛对他的配合非常满意。莫聪觉得他们的感情以及形象都如此契合这一幕剧。然而，蒋媛把目光落到了她身上。

并用极具压迫力的眼神示意莫聪，接下来由你来完成。

莫聪也的确熟背台词。拜蒋媛所赐，这一幕剧，她陪她练过很多遍。台词太有感染力了，莫聪早就烂熟于心。可她没资格也没立场参与到他们的表演当中。她只是个旁观者。她从没想过要喧宾夺主。

莫聪于是愣在原地，没有按照蒋媛的意思说出那爱到有些屈辱的台词。

人们也当然地认为她说不出、演不了、配不上、讲不好。

莫聪，是你自己决定要跟来的，不是吗？而且你知道的，我的角色其实是赫米娅。海丽娜的台词我其实不太熟。

蒋媛来到她身边，轻轻附在她耳边，戳破了她的心思，点明了她的图谋。没有论断是非，只是道出实情。

莫聪是从那一刻起，感受到蒋媛的用意。她并不是真的站在她这边，只是需要她来考验谢郁堂的真心而已。

她觉得羞耻、也觉得难过。她那时就知道，自己会和海丽娜一样悲惨。她不是窃贼，但魔法使帮她得偿所愿。尽管后来得到所爱，但那只不过是魔法在起作用。

蒋媛就是谢郁堂的魔法药水，药水授意他爱上某人，可他自始至终，真正钟意的都是药水本身。

现在，药水功效依旧，但中了魔法的人却开始贪心。

莫聪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当年的沉默和今天的沉默原因相同。莫聪知道自己的结局，所谓的二选一，她根本毫无胜算。就像那天的最后，她独自离开谢家大厅，蒋媛和谢郁堂，谁也没有追出来一样。

她不是客人，当然，也不会是主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