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出必行。莫聪在那次交谈过后,确实开始更积极的响应蒋媛号召,结伴出行。
先是短途旅行,资费不算高,奖学金和学院行政助理兼职补助,可以支付得起。但后来蒋媛想去的地方和想开展的活动,所需费用过于高昂。
虽然她提议,莫聪只需要人到场即可,一切费用由她承担。但莫聪觉得不妥。
同修国际金融概论的大三师姐在莫聪的小组里没有课业压力,故而对莫聪赞不绝口,机缘巧合让莫聪帮忙试带了一个美国来的老年旅游团。并传授她一些带团经验。
莫聪因此时隔十六年,重游黄鹤楼。并接连游了长春观、晴川阁以及宝通寺。累的很,但佣金客观,400一天。
后来她自己有证,做正经兼职导游才知道,外国团一天600到1500块不等。以当天的规模和强度,至少是800块的团。但莫聪一点也不埋怨那位师姐,因为她是给莫聪提供某种指引的重要献计人。
否则,她空学了那么久的英语,白在武汉待了两年,总在为出游的钱忧愁,将毫无用武之地与出口。
师姐一下子帮她解决了三个问题,并给她传授了无价之宝:做导游,最重要的就是自信,老外屁也不懂,你说的就是唯一真理。
莫聪在这一基调上,用三个月通过全国导游资格考试并取得证书,依着师姐的关系,补漏了几个临时有事的导游,成为程旅国际的国际板块常备导游。
用一个暑假赚足了自己的旅费之余,还游览包括平遥、大理、昆明以及北方的敦煌和伊犁。
新学年黑了一圈,变得更健谈爱笑。她也忽然明白,有些人之所以有那么多话要说,是因为他们看的、体验的、经历的以及接触的多,所以才总喋喋不休,想表述出来。
但她的见闻在蒋媛面前不值一提。她去的那些地方,早在许多年前,还是孩童时期,蒋媛就已经便览游历,并且是以一个真正的参观者视角。而非讲解者。
所以当她在谢郁堂的车子后座说起暑假的见闻时,谢郁堂和蒋媛不约而同的发出同样的疑惑:真有那么好玩儿?
让莫聪忽然汗颜的说不出话。两个多月以来塑造的热情开朗风貌,顷刻间像平遥古道上因讲解来不及吃,而化掉的抹茶冰激凌。
不过这次,冰凉的奶油粘液没流到手上,而是心里,黏黏腻腻,让她昂扬的声调也颤抖起来。以及脑子,不断重复起他们的疑问,真的那么好玩儿吗?
差点没把她给累死。导游简直就是另一种形式的幼教师兼月嫂,管吃管喝还管情绪调动和意外事件处理。
驻外的就更难了,不仅要熟悉新的人文历史、协调当地营业部和酒店,更要以身释法,传递活的文化样貌。不擅长舞蹈的她,竟然也得移风易俗,赶鸭子上架般跳了六场大舞。
后来还不得已,花三天时间,专门学一学傣族舞。好以假乱真,让老外们能沉浸式体验,享受超值服务。
最最重要的一点,她不能说任何不好,作为东道主,她的唯一义务就是讲好每一站。
她的体验是一种先入为主的、基于资料调查以及专业名词表述的,没有负面评价的旁观者视角的,游览体验。
假装通达了然、沉浸自得,但始终不能真的带入其中,她不是一个游客。
而是个身负职责的转述者。把事先查好的资料鹦鹉学舌用另一种语言讲给真正的游历体验者们听。谨慎自持,不出差错。
她并不是去感受和体验的,只是去时刻战斗、完成任务的。
所以,的确没那么好玩儿。
跟蒋媛在谢郁堂陪同下,去到的圣托里尼、西班牙和克罗地亚毫无可比性。
见她忽然沉默,蒋媛又佯装兴致勃勃,问她都有什么好玩儿的。莫聪摇摇头,说行程非常紧凑,景点太多,她也没什么特别的印象了。
事后不知是察觉到她的异样还是确有其事,谢郁堂告诉她,国外的体验感很一般,也许真的比不上国内好玩儿。约她和他们一起周末游武汉周边的木兰山。
莫聪一时没有想到合适的理由拒绝。于是首次和谢蒋二人同行出游。也真切的见证了他们海誓山盟的美好时刻。
木兰山的冰雪栈道是一条有说法的栈道,在两山之间,长达一公里的玻璃大桥。据说情侣相携走过,感情稳、情路深;夫妻相伴通行,恩且爱,不疑猜;亲人一起走,睦温馨、乐无边。
莫聪嗤之以鼻,但蒋媛非得让她陪着。莫聪起先也并不抗拒,但谢郁堂发出疑惑说,简介指示牌里没说朋友一起走会怎么样?
莫聪瞬间明白他的意思。他其实想说,不论情侣、夫妻还是亲人,他都想自己和蒋媛一起走。所谓朋友,还是先退一退。
莫聪甚至猜,他此行的目的就是为了和蒋媛一起走栈道。带上她,只不过是稳定蒋媛,让她也情愿来而已。莫聪于是识趣的回绝蒋媛,说风大,她不上去了。
蒋媛不依不饶,后来莫聪没办法,说开手机语音,等她上去,跟她说话让她安心。
然后听到蒋媛在五百多米高的栈道上发出惊呼,说未来要和老公一起蹦极,还说那将是最接近生死相随的一种极限体验了吧。
莫聪没应声。谢郁堂的声音在风里含混不清,但莫聪听的很清楚,他说,那我这已经是半个生死相随了!
蒋媛啐了他一声,又说了什么,随即哈哈大笑,害怕的心情一扫而空。莫聪便挂掉电话,没再听。
她要专心体验自己的项目了。作为可以体验的游客。
前一天夜里,谢郁堂把宿营帐篷里的蒋媛抱回他的酒店房间。莫聪就明白,自己的唯一作用和导游没什么不同。只是陪行和见证,关系黏合剂以及掩人耳目的手柄。
由于她的在场,谢郁堂可以充分的表达自己的情感和爱意,如果惹了蒋媛不痛快。由她出马,逗蒋媛开心,稳定她的情绪,氛围总不会差到哪儿。
至于莫聪是否开心,无人在意。所以,没有人能使她快乐的,除了她自己。
她那天也因此释放天性般,玩了三遍坡道速滑,五遍激流勇进,两圈山地越野车和深水炸弹跳水挑战,并且获得了园方颁发的木兰勋章——跳水次数最多且动作最规范。
得益于暑假在丽都国际酒店里,那个热心的澳大利亚前运动员大叔的倾情指导,和酒店泳池的鼎力支持。累是累了点,成果的确很显著。
谢郁堂和蒋媛问起勋章,莫聪只说是园方给的。蒋媛说很好看想要,谢郁堂作势要买。但园方告知是非卖品。勋章的用意是鼓励人们关注自然和身体健康,同时还是一个游园的年票凭证。
谢郁堂只得作罢。蒋媛也继而得知了莫聪的惊人战绩。喜不自胜抱着她,说她不够意思,自己玩的风生水起,爽飞了都不叫上她。然后死乞白咧要勋章。
莫聪犹豫再三给了。她想,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他们请她玩儿,她是该投桃报李,予以回馈。否则来之不易的快乐,会因为蒋媛的不满和谢郁堂因其不满而逼视意味明显的目光,而烟消云散。
爱是霸凌。发出者和接收者共同受难。
那之后很久,莫聪都不想再看到谢郁堂的脸。她觉得,一个注定不可得的爱人,和一个确定不发生效力的合同一样,完备、健全又形同虚设。
但也会出现一种极端情形,让不发生效力的条件被解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