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冬,武汉大雪。莫聪半夜接到妈妈电话,说奶奶去世。
没有任何征兆,连是否进行抢救,具体去世原因也没有跟她透露。只哭着说,奶奶没了。让她别太伤心,隔天回,如果实在请不到假,不回也行。
莫聪被吓得直发抖,躺在床上也觉得手脚冰凉。她顿时呼吸困难,然后挂断电话。坐起身,回想妈妈的话。但脑子完全不听使唤。发懵,有种眩晕的感觉。还想吐。
这个世界上,对她来说最重要的人,彻底消失了。
意识到这一点,莫聪觉得胃里一阵翻涌,肚子也很疼。
她迅速穿衣服起床,到卫生间吐了好半天。嘴里又酸又苦,难受的呛出眼泪,然后泪水就止不住往外淌。
起初不是因为悲伤,或难过。就是单纯的嘴里苦涩。
后来她开始回想过往点滴,想要放声哀号的情绪就怎么也抑制不住了。但怕吵醒蒋媛她们,于是出门。
求了宿管阿姨好半天,才同意放她出宿舍楼。
雪很厚,穿黑色长袄倒不至于冷。但空寂无人的校园晚道上,她的哭声太明显。她怕被人听到。于是往南湖边上去,想着罕有人迹。可以放声大哭。
她一路走,一路流泪,记忆一方面让她仍然保持清醒,没有昏过去,一方面又让她觉得头疼胸闷,恨不得把脸埋在雪里,虽然她明白那样根本不能缓解自己不明来由的疼痛。
也许根本不疼,只是难以接受,大脑把这种从未有过的感受归结为了痛感。
她在心里训导自己,别慌,不要绝望。等等就好,再等一会儿就会有转机。
她的童年和少女时期都是在寂寞和等待中度过。
家境贫寒,父母年纪轻轻就南下打工。作为留守儿童,莫聪无比艳羡能和父母撒泼讨价还价的同学,有时也不谙世事的想,为什么别人的父母就能在家谋生,自己的爸妈却要去那么远,才能混口饭吃。
她喜欢过年,只有过年才能见到他们。过年还能穿上新衣服、吃很多好吃的东西,并短暂的体验父母双全的滋味。
可过年又冷又繁忙,真正相处的时间少之又少。
小学三年级那年冬天,十岁的莫聪沮丧又绝望地躺在妈妈身边,把自己埋进被子里,哭的一抽一抽的,妈妈察觉后问她怎么了,她摇摇头,说,还要走的。
过完年就还要走,分别和等待又迫在眉睫,没有稳定的驻足和守候,暂时的温暖总让她眷恋又忌惮。
她想永远待在妈妈身边。她不明白,为什么非得分开不可。十岁的莫聪实在弄不懂,爸妈就不会想念她吗?
她哭的稀里哗啦,妈妈反而笑,说她小小的一个娃,还挺多愁善感。又夸她长大了,但劝导她,既然长大了,就要有大孩子样,过年开开心心的,不要流眼泪。不吉利。然后警示她再哭,明天就不给压岁钱了。
真是伤人心。她情感具切、难过不舍,妈妈却完全体会不到她的悲伤,还拿钱要挟她。
那天夜里,莫聪止住哭,被妈妈夸说听话。但她不知道的是,莫聪真的长大了。
她后来再也没为不能与父母长相厮守感伤落泪过,从此把他们当成特别的客人,定时接待并送别,偶尔通话,说的也是些无关痛痒的话。
十岁,莫聪分辨出距离的意义。陪伴在哪里,爱就在哪里停驻。她真幸运,有一位正直、善良且严厉的奶奶,让她不至于冷漠无情,自暴自弃。
她给她做饭洗衣、照料有加,无微不至,嘘寒问暖。小学时送她一起上学,把她收拾的干净整洁,编好看的麻花辫,督促她读书写字,保证学习时间;衣服永远干净无暇,教导她要爱干净、懂礼貌,跟人说话用心听,三心二意最要命,做事有始终,动了手就不要停;初中每天中午给她送饭,从镇头走到镇尾,雨天就算她带了伞,也要接一接,说两个人走的快些,把她得到的奖状摸了又摸,说就知道她会有出息。
高中莫聪考去市重点高中,奶奶逢人说她孙女将来少说也是个女镇长。她见过的领导里,最大也就镇长了。在她心目中,莫聪就是能成大器的人。
结果她高考考了三次,才考进理想中的大学。这个傲娇又坚强的老太太从没挫败她的斗志,只告诉她,除了读书,她没有别的出路。不读书,就和爸妈一起南下打工。第二年复读结果也不好,妈妈这样提议过。老太太却问莫聪,还考不考。
2015年冬天,从没独自出过远门,为了给她送秋衣秋裤,暖鞋被褥,从镇上坐车、在县里转车,到了市里又不知问了多久,坐错多少站,才好不容易在半下午赶到学校,莫聪被老师叫出教室,说家长来了。
莫聪看到她奶奶,小小一个,坐在学校门卫室,抱大大一袋子包袋。看到她像见了大太阳样,往她这边凑,但其实对莫聪而言,她才是那个真正的太阳。
莫聪不怕冷,因为从没被冻到过。莫聪坚信自己能克服任何困难,因为有人也同样信任她。莫聪有长期陪伴她的家人,所以,她从不缺爱。
然而,那个人彻底不在了。
莫聪不知在雪地里走了多久,后来跪下,想祈祷,想抱怨,浑身热的很,想跳进南湖凉快一下,但感觉没力气走到湖边了,于是想就地睡去。谢郁堂突然出现,把她扶起,问她怎么回事,想让他做些什么。
他的身体很稳固,手掌很温暖,声音镇定又恳切。目光柔韧坚定,如同一个温暖漩涡,能把所有不祥与噩耗都吸纳。只留下现实里,真切的生命余温。让快被冻死的人,因此可以捡回一条命。
你能送我回家吗?
是从那一刻,谢郁堂被莫聪当成了不可替代的,家人般的存在。她在那晚失去了最爱她的人,不知缘由,毫无征兆。如同肩负某种使命,谢郁堂恰到好处的在最不可能出现的时刻,来到她身边。陪她走了一段足可铭记终身的路。让她的人生不至毁于一旦。
一开始是想去湖边哭一哭的,后来万念俱灰,觉得往后的日子突然失去意义。
缺憾一旦产生,再大的幸福也藏有小孔洞。死亡冷漠又彻底,她再也不能填补所爱之人消逝,在心底形成的黑色阴影。连幻想也不能。
谢郁堂连夜驱车一百三十多公里,送她回家。陪她守灵,从一个黑夜到另一个黑夜,三天后又陪她与奶奶告别,扶棺下葬,山路漫漫,她头脑发昏,抬头总感觉天上有两个太阳。
离开时,谢郁堂让她爸妈放心,说会照顾好她,一定安全到校。一路无话,她在副驾上看窗外疾速变幻的风景,思绪飘忽不定。
睡不着,却也并不头脑清醒,车子不停,风景流变,她觉得行进有缓解悲伤的疗效,不定在某一点上,就不用停下思绪,反复回忆起过往点滴。
她怕回忆完毕,就会彻底忘记。但也清楚知晓,这个世界上,她最最亲近、珍重和期待的人已经走了。
为了安稳又坚强的走下去,她必须给自己找个新的依靠,也找到了,是谢郁堂。尽管他本人并不知道。
那些由他施予的,对他来说或许微不足道的善意,就够她走很久很久了。
莫聪从不奢望能真正得到谢郁堂,乃至他的爱。只是无端希望他能诸事顺遂。爱有所偿,情有所望。
哪怕被爱的人不是她,为了感激他的善良,莫聪也愿意帮助他。就算自己落入俗套,成为不识好歹的人。
那场大雪过后,莫聪兀自决定,要满足谢郁堂的全部期待,以蒋媛为重中之重。爱屋及乌,成为对他来说,真正有用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