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莫聪的勤奋刻苦劲头似乎又着实异于常人,走刃、换刃、刻滑、斜滑降、落叶飘,JCS弯,一个多星期,她就熟练掌握,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在雪场勤学苦练,别人都是来休闲体验,只有她像是来备战冬奥会一样,不怕累、不喊疼,一心一意,全情投入。
两个星期后,教练说她可以出师了。并且愿意免费帮她跟拍一支个人滑雪展的短片。
莫聪知道他只是为了利用她的学习成果,方便后面好招揽生意,不过这种两全其美的事情,也没必要拒绝。于是,她拥有了自己人生中,第一个作为主角的视频短片,虽然滑雪服和防风头盔把她裹得严严实实的,但她在头盔上贴了她奶奶的名字,绿色‘旭芬’二字醒目又独特,一直在镜头中驰骋滑行。
可可托海的雪原很美,但莫聪最向往的是它的陡坡雪道。她在一个博主的视频里看到它的茫茫雪道,空无一人,觉得向往。
她真想去那个人迹罕至的所在,好自己待一会儿。平坦的雪场雪道甚至高级道都不够清净、纯粹,无法让她感受忘我的极速追寻。她不知道想抓住什么,但就是有种迫切的愿望,去穿越皑皑白雪,且逃开冰雪的覆盖。
她觉得自己被压住、控制,除了忙的晕头转向,似乎无法像以前一样享受片刻的安宁。她想穿越自己设置的诫命,但又没有那股勇气。她不知道该怪谁或什么。她知道自己只是无法理解死亡的含义。
天气预报说暴雪将至,正是莫聪一直在等的那场暴雪。雪后第二天,莫聪到达可可托海的第十七天,阳光朗照,空气明澈,她终于鼓起勇气,去挑战一条新的,尚未被人踏足的线路。新雪过后,所有路都成了新的。乃至人。
坐缆车到达山顶,莫聪在雪道外找了一条前路未卜的线路,什么也没想,就跳下去。
起初有点惧怕和后悔,本能的调动身体机能适应速降和板子下的无痕粉雪,后来感官突然打开,她瞬间感受到危险,但觉得自己可以避免。从那个雪夜起,她有爱她的人到达另一世界,她因此会受到庇护的。莫聪笃信自己会安全无恙。
但滑到中段,山石变多,她的滑雪板不慎断裂。摔倒后,滚了几圈,被一棵覆满雪的松树拦截,定在树下。不算疼,因为她把教练教的防摔缓冲姿势要诀记得很清,并且临场反应也及时,没有伤到哪。只是树上震落的雪把她埋的差不多,压的有些喘不过气。
莫聪戴着防风口罩和防撞头盔,穿的滑雪服,暂时感觉不到冷,四下静悄悄的,被雪覆盖原来也是黑色的,她觉得新奇。涌起个念头,弥留之际的人知道自己大限将至,会觉得不甘心吗?
时间仿佛静止。
莫聪静静躺着,没有想她自己,也没想奶奶。她想别的事,无关痛痒,细枝末节。早上吃的馅饼有点咸,不过味道很好;刚刚缆车越过大光道有人行云流水的双板动作很美;期末成绩应该出了,不知道考的怎么样;这么长时间没有充电开机,手机不知会不会出故障;没有人会来滑野道,教练说她是个傻大胆,但又说以她现在的技术可以一试。
生命就是不断尝试,然后得出结论。自己的结论。莫聪在雪里躺了一会儿,四下静的她心空,于是流了眼泪。
果然,绝对的寂静带来的不是自由,是寂寞。死去的人,被独自埋在空旷的土地里。该有多可怕啊。
她一想到她最爱的人,此时此刻,正躺在黑暗的土地里。心就不禁涌起些绝望的无力感。
不知躺了多久,她觉得有些呼吸困难了,就开始奋力往起坐。但附在身上的雪岿然不动。
她意识到那根本不是雪,是厚重的冰霜,瓷实又细密,很难拨开。反复尝试了五六次,还是不行,就忽然有些慌乱,但转而又觉得无所谓,实在不行,这个死法她也接受。
从山顶跳下来的时候,她就有种归属感,一种之前无法拥有的宁静,活人和死人的区别究竟是什么,内心的波动?一路速降的过程中,她的内心起初激敏,后来毫无波动,仿佛进入纯粹的无我状态。风景在流动,她自己大概也是,最后呢,会停下来,躺在无人在意的角落里。静静睡去。
几乎是一种完美的生命进程。只不过,目前为止她还在思考着。也许不久后,就能彻底宁静。
这么想着,她叹了口气。闭上眼睛。
有没有什么方法,能让时间倒流呢?她不奢求更多,只想回到年初的时候,好回去多拍几张照片,多说说话,多抱抱她,告诉她等以后,买车,带她去很多地方,会给她送美丽的鲜花,好看的金手镯,把奖学金的证书拿给她,随意展示,最不济,给她买个生日蛋糕,祝她生日快乐,保佑长命百岁,长长久久的陪在她身边。
为此,她真的愿意以身犯险,哪怕折寿,也想许个愿。让她不要死,不要突然就死去。莫聪甚至希望,让自己受过重创后,失忆或者穿越时空。
止住眼泪,莫聪被自己滑稽的想法弄笑了。然后隐约听到有人叫她的名字。但下一秒又寂静无声。想到教练可能会下来一探究竟,她可不想被人发现这幅窘态,于是蹬了几下腿,竟然把雪蹬开了。
一鼓作气,她像个雪里的蠕虫一样,开始慢慢蹭,细细挪,也不知过了多久,终于脱壳一样从雪堆里拱了出来。耳边又传来声音,有人在叫她,男声。
不真切,莫聪觉得应该是自己被冻久了,幻听。
在斜坡上找寻一番,几米开外的另一棵雪松边,有她断掉的半块板子,插在地里,看起来像个矮小的橘色墓碑。
莫聪走近,看着板子发呆。呆了一会儿又就地躺下,打起头盔护目镜,看着细微的风,把树上的白色雪沙吹落,像一阵雾汽。
跟小时候冬天早晨,翁在被窝里,看阳光里浮动的灰尘一样。灵动,静谧,安详,她最喜欢奶奶也一起睡懒觉,但一般看得到浮光微尘的时候,天已经大亮。奶奶势必要起床忙活了。这种难得的时候因此总是短暂,鲜有,可遇不可求,于是极其有限又尤其宝贵。因为只有周末她才能睡到天亮,天气好才能有阳光,没有风且气候干燥才有微尘。最最重要的是,要有亲爱的人也睡在她身边。
想到这里,她再次叹气。眼泪也汩汩涌动。莫聪使劲儿往空气里吹一吹,仿佛这么做能缓解她的悲悯和无助。
风声飒飒,吹出响亮的风哨。冰晶溅到她脸上。莫聪没在意,仍旧静静躺着。把平常不敢回想的有关奶奶的美好回忆都想了一遍,边想边流泪,又不好用手抹掉,就一个劲儿摇头,想把泪水甩开。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斜上方有人低声问。
你是决定在这儿长眠不醒吗?
莫聪立马听出是谢郁堂的声音。但没起身。她觉得这不可能,就只当是自己的幻觉。
但他竟然慢悠悠滑下来,停在她头顶上方,弯腰探头,像个winnie熊一样叉腰俯瞰她,再次询问,我叫你那么多遍,硬是一声都不吭是吧?
还顺势在她旁边也躺下,嘴里嘟囔,看什么,看那么入神,要不是还在呼气,我早就爆冲下来了,差点耽误你欣赏雪景!还好只是在看雪景,而不是凉透了。
不用担心,这种坡没什么危险。而且,人也没那么容易死。她目光没有偏移,仍旧盯着如薄纱一样的雪雾。
电话关机,我们怎么也联系不到你,蒋媛都快急疯了。我们报了警,才从航空公司找到你的行踪,为不把事情搞大,我把新疆的大滑雪场都问遍了,这个要是再找不到,我真要让你全国闻名了。谢郁堂口气中满是关切与忧心。
让莫聪有种,她是蒋媛都错觉。想到这里,她翻了个身,把后背留给他。然后说,对不起,给你们添麻烦了。我没事。这段时间也玩的很开心。谢谢你来找我。
她说完话的很长一段时间,谢郁堂都没应声。起风了,他也侧过身来,伸出胳膊把莫聪护在身下,风停后,他郑重又严厉的告诫她。
莫聪,轻易不要主动找死好吗?会让人伤心。
看着她的眼睛,眼眶也红红的。不知是刚刚的冷风吹的,还是已经在伤心。
那天谢郁堂充当了交通工具,抱着莫聪一路滑最新的野道,在看不到尽头和前路的松树雪原里极速穿行。莫聪自始至终都没敢问,他为什么会来到这里。又为什么要费尽心思找到她。
就像她自始至终也没问,雪夜的南湖边,他为什么会出现一样。
不需要答案。她的心知道,即便是陷阱,也是帮她点燃生命之火的陷阱。爱是稀缺资源,她被这样的火光所温暖,死亡的阵风得以刮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