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聪迅速起身。
“我没那么脆弱。”站在窗前,背光俯视范梓明,声色平静。
但范梓明能感觉到,她刚刚欢脱飘逸的情绪已经一扫而空,自由徜徉之感被一股严厉戒备取代,仿佛被触怒。说的话也很不着调。
“说什么脆不脆弱,这可是21楼。我麻烦你珍重些自己好不好。没必要——”
“我警告你范梓明,别用你有限的脑子狭隘的看待、揣测我的心思和行为。更不要武断的干涉、指教我,什么才是好好爱护自己,热爱生活。”
“我只是怕你出意外,担心你,才头脑一热拉你一把,没想干涉你,说你不对的意思。”躺坐在地上,他危言正色,愤愤不平蹙起眉解释。
莫聪嗤笑。轻蔑又冷漠。
“那你只用口头提醒。犯不着大动干戈,力挽狂澜一样拉扯我。假如你真的只是担心我,怕我掉下去。”
但他当然不是这么想的。莫聪因此觉得愤怒。
“你以为我要跳楼,你觉得我因为谢郁堂,有这种极端的举动很正常;你以为我是个感情受挫就会轻生自毁的蠢蛋;你还联想到刚刚我问你这房子是不是有问题,比如死过人。真够自以为是,竟然会觉得你能拯救我,以至于说出让我珍重自己这种屁话。范梓明,你凭什么觉得自己的主观臆测都对,能那么信誓旦旦言之凿凿,又是哪里来的灵感,觉得我需要被拯救!”
男人自始至终占据话语的中心点位。他一开口,就是一副大他者的姿态了。
哪怕他仍旧声称,自己只为担心体恤。
莫聪蹲下来,露出遗憾、惋惜的神情。抿着嘴,拍拍范梓明肩膀。
“我刚才在练探戈大风车花腿。”声音陡然间又柔和许多,“你没见过不怪你。但你骨子里的傲慢无礼,瞧不起人,以及多管闲事,真令人觉得厌恶。你得改正。”
范梓明有口难言般无奈地摇摇头,仍旧坚称自己没有瞧不起她,“我不是当你要跳楼自杀。我只是担心你掉下去。仅此而已。”
“那请你收起廉价的担心跟同情。我有判断危险和意外的认知力和掌控力。可以吗?”
片刻后,范梓明认输似的松口道歉:“对不起。”
莫聪却轻轻摇了摇头。叹口气,站起身,自言自语道:“总是这样,一声对不起,就能把伪善懦弱变成宽宏大量,含糊其辞又虚与委蛇。成日说些言不由衷的话。不累吗?”
“我是真心道歉。”
“为了谁和什么道歉呢?你在对什么表以歉意,并企图通过道歉达到什么目的?”莫聪虽然发问,但并不在意范梓明的回答:“男人从不深究原因,只想通过一个空洞的对不起达到定分止戈的效果。可歧视欺凌从未消失,逼得人歇斯底里、蛮不讲理,他们再跑到对面表现出被人胁迫的委屈姿态。就跟你现在似的!”她已经看透男人这个物种。
全是伪君子。
十一月的午后湖风徐徐吹进室内,冷风如同一只安抚人心的大手。莫聪转身看着窗外,不想再多说什么。
身后范梓明终于舍得起身,静静站到她身边,也看着窗外,漫不经心问:“你说的人,真的是我吗?”还是别的谁呢?
你期待的道歉,又来自谁以什么目的。
莫聪轻笑一下。
“这里除你之外,没有别的男人。”
“我是指,你心里那个伪善懦弱的男人形象。他的影响力,甚至超过你自己的想象。”范梓明有些不甘的转过头。
正好看到莫聪也转头,用怜悯的目光审视并告诫他:“范梓明,你知道吗,死亡不可逆,爱也是。等哪天你也失去最重要的人或许才会明白,爱是填补死亡裂缝的幻觉。谢郁堂能成就这种幻觉,全赖某人的离去。而你——”
年轻男子的目光总是清澈见底,尽管他们总自觉深厚迷离。
“假如你连最起码的利用价值都没有,那你就连个铲子都不如。”莫聪突然感到了真相的残忍,但并不因此愧疚,“与我有关,就得对我有用。你明白吗?”
不要追求一种支离破碎的幻觉。朋友,不要活在对他人的虚幻臆想当中。拿起铲子比拿起名为爱的火炬更有利。
那天,莫聪看到范梓明似懂非懂,半信半疑的点点头。
二十一层高楼大厦处的全新命题,她睁开眼睛,看到少女时期的风车开始转动,动力来自她心里更早之前就刮起的那阵风。有人被吹走。也有人,在风里不知所措。
但开始凝神静听、深刻反思他自身。
他们大概要好久之后才能懂,在象征秩序中,爱因为不存在而被持续追寻,爱因此而存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