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鲤试图说服献。“吾活了两百二十余春秋,吾见过很多很多人的死去,吾很明白那种心情。”
“吾见过的死者比如见过的更多。”
母鲤哀伤的看着献。“但汝长大的时间并不长,汝很长时间都是稚童,从里到外都是稚童,汝与吾是不同的,汝还未真正理解不断的死别,只余自己一人的意义。”
“吾大概明白汝的担忧,但吾可以,吾不想见不到汝最后一面,且汝赶走吾,难道就能改变汝吾终将死别的事实?”
母鲤叹息。“不能,但从旁人口中得知,与亲眼目睹是不同的。”
献不以为然。“吾没那么脆弱,汝才两百二十余春秋,吾可是三百余春秋。”
“年龄不是用作这种对比的,且汝才三百春秋,汝未来还会见更多的死者,一根又一根稻草积累,终有一日会压死牛。汝已活过三百春秋,未来说不得还有三百春秋,这三百春秋汝要如何承受者一根又一根的稻草?”
献坚定道:“吾可以。”
母鲤气结,此子实在不可理喻。
*
现代。
“三百春秋?说起来风神后来又活了多少年?”
有非风神教的专家从石板中抬头,好奇的问明仪。
都知道风神活了很久,但具体活了多久还真没人清楚。
明仪答:“八千八百多年,相当于27.5个三百年。”
专家佩服。“也就是说她前后活了九千年?这么漫长的时间,她怎么看着一个又一个人死去的?居然没被压垮。”
明仪神色复杂:“她后来很长时间都避免目睹感情深厚的人死去,即便是老死也不行,她会在对方还没咽气的时候跑掉,等人死了很久以后再从别人那里知道对方几时死的。”
“....这对死者太残酷了,死之前想见好友爱人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也许死者也愿意呢。”明仪反驳道。“即是好友爱人,又怎会不知风神的状态?怎会愿意自己的死亡成为牛背上的又一根稻草?只是....”
明仪一声叹息。“风神自己最后不知是想开了还是麻木了,不再逃避死别,只要有机会就在好友爱人死去时陪在他们身边,见最后一面。”
*
怎么驱逐也赶不走献后,母鲤也看开了,开始同献聊起俩人一百多年来都默契避开的童年。
虽然无夷的时期人们对生父这种存在还没有任何概念,但母鲤是知道自己生父哪位的。
无夷对男人极挑,颜色低于绝色她下不去嘴,就算偶尔心情好或久旷放低要求,也只能降到普通美人。
这种情况下,想弄清楚她怀孕时谁过哪个男人太简单了。
母鲤的生父是一名被俘虏的臣。
献懵然:“啊?无夷她....”
那个奴隶主义斗士居然会睡奴隶?这可真是无法想像的事。
“那个男人的颜色不比吾逊色,无夷觉得如此美人,不睡就浪掷了,遂将人从祭品中挑了出来伴自己左右。”
献理解了。“有道理,那后来呢?吾当初在聚落呆的那段时间没看到他。”
虽然在无夷聚落只呆了十天,但她是将聚落里所有的人都见了一遍的,确定没有第二个人的颜色能与这对母子媲美。
“虽然他表面上很顺从,但心里不想做臣,一直在准备逃跑,差一点就成功了,但还是被无夷抓了回来。无夷骂他太识好歹,将他煮了,吾还分到了一碗肉汤呢。”母鲤回忆了下。“他被无夷照顾得很好,身上肉量不少,我依稀记得煮出的肉汤里有不少油,吃起来很美味。别这么看吾,彼时他是臣,吾是主人,吾肯定吃得下,且汝吃过的人类难道少了?”
“吾是吃过人,但不是汝这种吃法。”
“那汝怎知汝吃过的肉汤中没有与汝母生下汝的客?”
献呃了声,还真没法回答这个问题。
母沇对男人没有无夷那么挑嘴,只要五官端正,母沇都下得去嘴,睡过的男人之多....反正九个崽的生父是谁,母沇自己都答不出来。而灾年时聚落里也吃过人,有的是聚落里的老人,有的是其它聚落的人,献还真不能笃定自己吃过的人类肉汤里没有生父肉汤。
看出了献的神色,母鲤笑问:“母沇可曾给汝端过人类煮的肉汤。”
“端过。”
“若肉汤是用她的客做成的,汝可会吃?”
只是生父的肉,又不是母沇的肉,自己饿着肚子,不吃就是傻子。
“会吃,但母沇与无夷不同,母沇只会在没有食物时给吾吃人类煮的肉汤,而不是有食物也给吾端人类肉汤。”
“主人与臣妾的聚落肯定不同,臣妾是牛羊,汝平日也吃牛羊。”
“吾不会将人类与牛羊归为一类。”
“因为汝不是主人呀。”
献答:“所以有主人的那个聚落最终灭亡了。”
无夷无言以对。
有时也会聊起恒吾与拂晓。
“恒吾与拂晓有那么像吗?”
“吾忘了,汝不曾见过拂晓。”
虽然拂晓毁灭了母鲤童年的一切,但昔年仓皇逃亡的母鲤并未见到毁灭自己熟悉一切的人长什么模样。
“恒吾与拂晓有九分的相似,剩下一分的不似是相似的脸在恒吾的身上是一种极妖冶的美丽,唔,像山中的精灵。在拂晓身上却不是,更似....”献指着门外天空的太阳。“就似日,耀眼夺目,却不妖冶。”
母鲤想像了下,发现想像不了:“虽然想不出似日的人是怎样的,但吾相信她一定会是很出色的人。”
献不解,汝几时对杀母仇人如此心平气和了?
母鲤莞尔。“吾恨她,但吾也不愿杀死无夷的人是个拙劣之人,那无夷死得就太惨了,唯有被更优秀的人击杀,才不算死得其所。”
献不能理解。“死亡就是死亡,死于谁手里有什么区别,都是死亡,分什么高低贵贱?难道高贵的死亡就不是死亡了吗?杀死死者的人就不是汝的仇人,汝就不恨她了吗?”
母鲤愣住,良久,点头道。“汝是对的,都是死亡,并无区别。”
*
冬日末尾的一个午后,母鲤看太阳不错,突发奇想出门晒太阳,被太阳晒得暖洋洋的,没一会便在晒谷场旁边的树下睡着。
阳光穿过没有树叶的树冠撒在母鲤身上,如为母鲤披上一件金色条文的美服。
冬季虽已走到末尾,但寒冷并未完全离去,献担心年迈的身体受不住,回屋去拿了一条虎裘出来给母鲤盖上。
母鲤在阳光下睡到日落西山,睡得十分舒服,整个人精神大好,晚膳时,在聚落众人唱歌跳舞时也跟着快活的下场跳了两场舞。
母鲤年轻时本就是日旸之地舞鬼般的存在,矫健的舞蹈,更别提年老但仍旧风韵犹存的美貌,引人目不转睛。
满室喝彩,
跳了舞,母鲤又喝了两碗肉汤才开始犯困。
大室里到处都是闹腾的人,大人还好,有分寸,但跑来跑去的小崽们可能会踩到母鲤,献干脆将一张茵席拉了过来,让母鲤枕着自己的腿睡一会。
又不是第一回睡献的腿上,母鲤没有拒绝,打着哈欠在献的腿上躺下。
许是睡眼朦胧时看着献的脸,母鲤入睡后也梦到了献,但不是大号的献,而是小号的献。
两百多个春秋前的小号献。
在母鲤的记忆里,聚落一直都在迁徙。
臣妾消耗速度太快了,虽然可以让臣妾生小臣妾,但那需要将小臣妾养至少三个春秋才能干活,且还干不了大人一样的活,必须养十几个春秋才能像壮劳动力一样干活。
比起让臣妾生小臣妾,再将小臣妾养大干活,还是捕获新的大人臣妾最省钱省事回报快。
每次消耗掉一地的人口,聚落便会迁徙。
母鲤记忆里的第三次迁徙后,无夷在某一日带回一个生得十分可爱的小崽。
母鲤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小崽怎会有如此沉静的气质?仿佛溪流中的大石,伫立千百春秋沉淀的沉静。
人类怎么会长着鸟一样的羽翼?且羽翼还是那般华美的青色,就像无夷送给自己的青金石项链。
母鲤喜欢无夷带回的小崽。
小崽在聚落里生活的那几日母鲤十分热情的招待小崽,与小崽分享自己的玩具与首饰。
然而,小崽在不久后给北方的聚落带路,攻破了自己的聚落,屠戮了聚落。
母鲤在梦里看到无夷带回一个小崽。
母鲤并未第一时间留意到无夷带回的小崽,痴痴的看着无夷。
她已经很久没有梦到无夷,从决定为了生存忘记的一切融入日旸之地起,她就没再梦到过昔日的聚落。
无夷倒是梦到过一次,在决定与献合作一起挽救日旸之地的糜烂局势时梦到过一次无夷,此后再未梦到过。
然过去一百个春秋,母鲤惊讶的发现自己仍旧能一眼认出无夷。
无夷仍旧那么美丽,那么强大。
“小四怎么了?如此看着吾?”
母鲤对无夷道:“吾很想汝。”
无夷欢喜的抱起母鲤亲了一口。“吾才离开两日小四就如此想吾,吾亦甚是想念小四。”
一把如潺潺溪流般悦耳的声音从下方传来。“这是无夷生的崽吗?”
母鲤低头,看到了好奇看着自己的小号献。
但这一次母鲤没有像初见时一般被小崽的美丽皮相与气质所迷惑,而是对无夷道:“无夷,杀了她!”
她会带人毁了聚落!
汝会被杀死!
杀了她!
*
母鲤睡得不太安稳,似是做了什么噩梦,额头都冒出了汗,献见了,将自己额头上用于保暖的抹额摘下为母鲤擦拭额头上的汗渍。
将汗擦得差不多后,献轻拍着母鲤的背,哼起一支小调。
这支小调是无夷教她的,对母鲤应该有效果。
听到儿时的睡前小调,母鲤的神色渐渐平复。
献一边哼着小调一边看歌舞,直至所有人闹腾得差不多,休息的准备睡觉,欢好的也开始欢好,献才看向母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