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鲤的神色平和宁静如坠黑甜乡,但献并未感觉到人类呼吸产生的气息。
“鲤....”
献神情恍惚的伸出手探了探母鲤的鼻息,没有任何气息流动。
*
虽然母鲤死得很突然,但她的身后事在生前就安排好了。
岱山东据海侵,西据激女河,日旸之地的聚落十之七八环岱山活动,死者也喜欢埋葬在岱山中。
人们认为将死者埋葬在岱山中,岱山会庇护死者,让死者不必再受海侵与西边大河泛滥的威胁。
母鲤不想葬在岱山,她生前叮嘱要葬在陆地与海的交界处。
夙沙聚落从鲛人送的贝壳中挑出一个超大的贝壳,将母鲤的遗体放入其中,再将贝壳沉入海边退潮后的厚厚淤泥中。
葬礼十分盛大,也十分哀伤。
母鲤活了太久,已然成了整个日旸之地的老祖母,无数人在她的注视下出生、长大,甚至被她带过。
葬礼上每个人都哭得十分伤心,涕泪横流,只除了献。
献一滴泪都没掉,一副心不在焉魂游天外的模样,只差在脸上写上吾是谁吾在哪六个字。
若非献是与母鲤一般的老祖母,很难说会不会有人想揍她一顿。
贝壳沉入淤泥后,众人回到夙沙聚落休息。
不论怎样难过,斯人已逝,生者都要向前看。
献神色如常的盛羹汤。
有人疑惑的问:“献,汝盛两碗羹汤做什么?”
献看了眼自己手里的两碗羹汤,不假思索答:“鲤今日还没用膳。”
说完献发现对方用古怪的眼神看着自己。
“母鲤已死三日,今日吾等将她葬在了海边的淤泥下。”
献恍然。
对哦,她已经死了。
说罢,献感觉自己脸上有点湿,抬手摸了摸,一手的液体。
这是什么东西?
献下意识往嘴里送了下。
呸,咸的,不好吃。
但不知为何,脸上的咸涩液体越来越多,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最后眼泪不仅没擦干净,脸嘴巴也不受控制的吐出哀嚎。
如同野兽失去同类的嚎叫,呜咽不能语。
*
献离开后,因着雨季,雨没能去聚落门口做望妻石,但每日魂不守舍。
珙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问雨:“生老病死乃常理,她活了这么久,又不是第一次见生者变死者,汝至于吗?”
雨道:“三百春秋,她见过的死者比汝见过的生者更多,人不是石头做的,且就算是石头,风吹雨打也会变形,碎裂,何况人。”
珙听懂了,反问雨:“汝觉得她还能活多久?”
献自己不说,谁都没法猜到她的实际年龄,太年轻了,与刚成年但还没完全褪去青涩的大崽没啥区别。
雨沉默。
珙莞尔:“看来她还会活很久很久?一百个春秋?一千个春秋?总不至于十千个春秋罢?”
雨摇头。“没那么久。”
珙懂了。“那就是几千春秋,那也很久了,森林里那些古老的古树也不过三五千个春秋。”
在森林中伐木,休息时闲着也是闲着,珙也会数一数那些死亡的古树树干上的年龄,最老的一株数了五千多个年轮。
雨颌首。“是啊,如此漫长的春秋,石头也会被滴水穿破,何况人。虽然她如今只三百春秋,但吾看得出,这一次的死者对她很特殊。”
珙想了想,忽问:“既然汝知道她的生命如此特殊,为何还要招惹她?不怕自己成为牛背上很沉重的一株稻草吗?”
雨沉默良久才道:“汝所说的,吾都想过。”
“但汝还是决定如此。”
“因为吾更自私。”雨理直气壮答。“吾第一次看到她时便被她深深吸引,吾为她的悲伤而难过,忧虑,然吾不能忍受她的生命里没有吾的存在,更不能容忍吾在她的生命里无法留下痕迹。”
珙笑着感慨。“人性啊...”
*
日旸之地的盐在雨季刚结束后如期而至,雨早早的在溺谷等待。
盐船为雨带来了一块献的竹牍,雨刚拿到竹牍,还没来得及看,竹牍便被珙夺走。
“还给吾!”
“吾看看。”
珙一边躲避雨的抢夺一边阅览竹牍。
竹牍上刻着三幅画。
第一幅画着一个长着羽翼的简笔女人在睡觉,一根线连着她的脑袋,脑袋的另一边是一个眼睛被特写的男性人类。
第二幅画画的是简笔女人抱着简笔男人亲亲。
第三幅画是一个简笔男人在聚落门口做望妻石,远方的天空飞着一个长翅膀的人类。
“真肉麻。”珙将竹牍还给雨。“最后一幅画是什么意思?她几时回来?”
“珙很想献?”
“她回来了,播种便不需要那么多人了。”
雨嘴角抽了下,看了看竹牍。“她说她一定会回来,但几时归来她也不确定。”
珙疑惑:“如何看出来的?”
“第三幅画没有季。”
珙恍然,原来如此。
一番打闹与叙旧后,聚落用所有的布与一部分稻换了最多的盐。
为了下一次有足够换盐的礼物,加快溺谷聚落的营建,珙在稻子收割后带了一队人出门去拜访其它聚落,将其它聚落中多的布做为礼物收走。
当然,不白收。
按照传统,她收了其它聚落的礼物,便需要在当下或未来回赠同等价值的礼物,收一掌之布回两罐盐,收五罐稻回一罐盐。
当然,珙非要不回礼也可以,只是如此一来,珙的聚落会被整个下汤聚落群拉入黑名单。
以后遭遇天灾或是食物不够吃,需要其它聚落的礼物支持时,其它聚落会拒绝赠予礼物。
珙将聚落里还没吃完的盐、打磨的蚌刀并一串深紫色的贝壳做为回礼送给诸聚落。
盐是人类生存必需品,十分珍贵。
蚌刀可以割作物割肉,是重要的生产工具。
俩都是下汤聚落群礼物往来中的重要种类,但紫贝不是啊。
紫贝确实很漂亮,做成首饰一定更漂亮,做成蚌刀也会很坚固,但价值不值那么多布啊。
面对诸聚落的疑惑,雨含笑解释。
“此贝在吾等的聚落极珍贵,赠吾等聚落一贝,吾等会回礼八罐盐。”
诸聚落半信半疑,真的假的?
想了想珙的威望,诸聚落最终选择相信雨。
在珙说服诸聚落后,同伴忍不住问珙:“吾等哪有那么多布盐?”
珙理所当然:“当下没有,以后有就行,反正他们也不会立刻将紫贝送给吾等。”
下汤诸聚落来自上山聚落群,那是这片土地上最早开始种植稻的人类。
在上山聚落群的人口随着时间流逝不断增长,上山地区也产生了分流,有的人带着稻作技术向东迁徙至河湖交错的低洼大平原,也有的人带着稻作技术向东迁徙至下汤地区,同下汤地区原本的聚落融合,形成了如今饭稻羹鱼的下汤聚落群。
相同的祖先,相近的血缘让下汤诸聚落的礼物礼物往来不要求即时回礼,可以现在就回礼也可以很久以后回礼,唯一的要求是,在别人遇到困难来拜访时必须立刻给予厚重的回礼,让对方能渡过难关。
同伴脸都快绿了。“吾等以后哪来那么多盐?日旸之地的盐船只有一千罐盐。”
珙道:“让他们多装一船盐便是。”
“那吾等也没有那么多布做回礼。”
日旸之地与下汤可没有亲近的血缘,收了礼物必须即时回礼,不然就是无礼,不利于长久往来。
珙笃定道:“以后会有。”
为了得到足够的布将盐船所有的盐都留下,并说服日旸之地下一个春秋多一艘盐船,雨走得很远,走出了下汤聚落群,走到了上山聚落群的边缘。
随着东西两大支系的发展,上山聚落群早已不如往昔繁荣,但仍有大大小小数十个聚落。
在互相交流了一番血缘世系后,雨与这个边缘位置的聚落发现彼此在七代之前拥有同一个祖先,顿时亲切起来,邀请雨在聚落做客,为珙准备食物。
做为客人,珙自然不能让主人忙碌,自己在一边看着,洗了洗手,拿起工具帮忙切割聚落今日的食材,一头麋鹿。
在客人与聚落留守的族人忙碌着烹饪食物时,聚落里的稚童们用陶罐从附近的沼泽里盛满水带回来,但水颇为浑浊,再从一座屋里取出一块白色的石头,用鹅卵石将白色石头砸碎,每个陶罐里扔一份。
珙困惑的看着小崽们的举动。
干净的饮水不易得,因而人类普遍会选择在有活泉的地方建立聚落,实在不行,有干净的活水也可以,但不是所有活水都适合饮用,也不是所有活水都够用。
人类一般会选择次一等的活水做为补充,这类活水一部分通过静置处理后,上层的水可饮用,一部分活水中加入草木灰骨灰静置一段时间,也可以饮用。
但那白色的石头是什么?不论怎么看都不像草木灰或骨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