珙扭头问一起拿着蚌刀割肉的老妪。“小崽们放入水中净水的石头是什么?”
老妪抬头看了眼。“那是矾石。”
珙讶然。“吾知矾石,然吾只知它可以做颜料,从不知它还能净水。”
“吾等也是偶然发现的,有的矾石放入水中可以净水,有的不能,每次用了都要等很久才能判断,很是麻烦,但能补充一点净水总是好的。”
珙赞同点头。
除了鲛人这种能用鱼鳃从海里过滤淡水的物种,不论对哪个族群而言,干净的水源都是最重要的事情。
喝了不干净的生水,轻则大病一场,元气大伤,重则生者变死者。
她在溺谷营建聚落时最头疼的便是饮水,气候炎热,人每日饮水与牛饮水的量不差多少,聚落每日要专门拨人和牛负责搬水,不然水都不够喝。
这还是当下,来日随着人口与畜群增长,水不够喝以后,水源的问题会麻烦。
麋鹿肉割好,放入陶罐中烹煮,煮好后分出一部分放一边给外出还没回来的人,剩下的留守聚落的人先吃。
吃饱喝足,休息了一夜,珙同样用盐、蚌刀与紫贝做为礼物送给聚落,收了聚落的布与一罐可以净水的矾石。
有了矾石,珙剩下的路程走得更加轻松,不再需要耗费时间寻找干净的饮水。
原计划在雨季开始前几天赶回聚落,结果提前了二十日。
看着木筏上一筐又一筐的布,聚落里的人都快疯了。
这么多布拿去换盐,回头别人拿着紫贝寻来,吾等怎么回礼啊?
没法回礼被聚落群拉了黑名单,来日聚落遇到麻烦该怎么办?
直到珙说了说远处聚落的盐布、盐稻兑换比例众人才松了口气。
雨不解:“一掌之布回礼两罐盐?它们怎么接受的?”
珙含笑摸了摸雨的脑袋。“它们离海太远了,不似我们,即便雨季漫长也能自己弄一些盐补充,它们远离海,无法自己补充盐,只能靠禽畜血液补充,更依赖其它聚落送的盐,自然也能接受以一掌之布回礼两罐盐。”
雨若有所思。“汝想将日旸之地的盐沿着之水做为礼物送到远方聚落?”
发源于陆地山脉的之水蜿蜒东流入海,穿过上山与下汤两大聚落群,两大聚落群的礼物与人口普遍是乘着木筏或独木舟通过这条河流往来,只有一些位于深山谷地里的聚落必须用牛驮运。
布还好,量少轻便,但盐量多且重,想要往来若靠牛运,那需要的牛就太多了,只能靠水运。
珙点头。“人类需要吃盐,远离海洋的聚落得盐很不方便,如此诸聚落都方便。”
雨下意识看了眼内陆方向,倏然发现这一次看到的与以往不同。
发现雨神色有异,珙问:“看到了什么?”
“吾看到成百上千头牛托着重物行走在沿河的陆地上。”
珙挑眉。“成百上千头牛,牛吃草,不费多少食物,牛饮水很多,这么多牛,哪里有那么多水?”
雨推测:“可能是沿途的聚落。”
下汤聚落普遍养水牛,主要用于吃肉与驮运,顺便食用牛乳,但牛乳吃得还没山羊乳多,挤牛乳太危险了,人类至今还没完全掌握安全挤牛乳的技术。
若是沿途聚落用自己的水牛驮运礼物,还真能将礼物送得很远。
珙道:“那甚好。”
漫长的雨季再次到来,潮湿又忙碌的猎鳄日常再次开展。
雨季结束时聚落所有人看到鳄肉就想吐,在盐船再次到来前聚落决定将所有的鳄鱼肉干都送给了盐船做干粮,下一个雨季到来前他们不想看到任何鳄鱼肉。
雨跟着运送鳄鱼肉的竹筏再次来到溺谷,等待盐船到来,却发现珙这次没在营建屋舍或垦荒,也没修要给鲛人的粮仓,而是在修一座很大的水池。
雨原以为珙是要储水用于养殖禽畜,反正不是人类,禽畜没必要喝人类一样的水,次一等的活水经过静置处理也可以喂牛羊猪狗。
然雨走到正在开工的蓄水池前却看到一座泡满麻杆的蓄水池。
一束又一束麻杆密密麻麻整整齐齐沉在池中,保守估计有数千担。
雨不解:“汝浸泡那么多麻做什么?”
麻布用麻线织成,麻线用麻缕纺成,麻缕用麻纤维绩成,麻纤维从麻皮上剥出,而麻皮从麻杆上剥下。
南方聚落与北方不同,比起长期徒手直接剥麻的北方人类,南方人类很早就学会了将割下的麻泡到溪流里,过几日再捞上来剥麻皮,一撕就撕下来了,轻轻松松,完全不费力——当然,北方人类如今也学会了,献在看到南方人类的剥麻技术这么方便后,学会这一技术后将其传播到了北方。
雨平时也要参与劳作,从沤麻到织布的各个环节他都很熟。
一名大人每日用石刀或蚌刀割麻,能收割两束麻(一束约20公斤鲜麻),但因为割麻后还要捆扎成束,并去掉老叶、顶梢等不可用部分,再扛回聚落,每日实际效率也就一束鲜麻。
鲜麻泡水里七到十五日,捞上来,剥下麻皮,再从麻皮里剥出干麻纤维约两到三把(一把约一斤),这也是一个大人一天的剥麻效率。
剥下的干麻纤维进行梳理,梳整齐后从一束梳理好的麻纤维中抽一缕麻纤维,将一头缠绕在绩架上,另一头用手指将根部分开,分出的量不能太多也不能太少,必须均匀。
完成后再抽出新的纤维头与这一根麻纤维的线尾搭接在一起,搭接长度不能超过一个指节,太长了线会变粗,但也不能太短,太短了线会接不住。
搭接好好用手指将搭接处捻搓,使纤维绞合在一起,捻度要适中,太松线会散,太紧会扭结。
等麻缕足够长后可以让麻缕缠绕在绩架上,防止绩好的麻线纠缠在一起,或者也可以不用绩架,等麻缕长了后将麻缕绕成球。
一个大人一天绩的麻缕约一束(麻缕一束100克)到两束。
麻缕绩成后,将麻缕的一端捻成线头,缠绕在陶纺轮上,旋转纺轮,麻纤维在旋转中绞紧,形成一股紧密的线,当一根麻纤维快要纺完时需要从手中那一束麻纤维中续上新的一缕,让线不断延长。
一个大人每日纺线一束(麻线一束100克),熟手还能增加一倍,效率是手捻的十倍。
麻线纺成后是织布,一个人每日可以织半掌之布,消耗麻线约百五十粒稻重(3克)的麻线。
雨估摸着自己看到这一池子麻至少五百束,可以收获五千束麻线,织十五千掌之布。
雨问珙:“汝沤这么多麻做甚?整个聚落织到下个春秋都织不完。”
“有用。”
珙用蚌壳掘起一片土到水池外。
“可以让溺谷这边的聚落养活更多人口。”
蓄水池很快挖好,从河流中引水。
珙带人将周围的野麻全都收割沉入水池中,因着是用水池沤麻而非传统的溪流沤麻,珙担心沤麻失败,每日守在沤麻池旁边盯着麻的变化。
一口气盯了十日,再次取出一根麻杆,剥了下,火候正好,珙立刻喊来众人将麻捞上来。
盐船到来时众人正在捞麻。
看到捞上来的麻的数量,以及一看就是专门用于沤麻的麻池,盐船上的人明显露出惊讶之色。
“这么多麻汝等织得完吗?”
珙理所当然道:“织不完就慢慢治,反正线可以保存很久,未来很长时间都不用沤麻了。”
盐船的人看了眼麻池,很长时间都不用沤麻了,那汝挖这么大的麻池是做什么?闲的没事干?
雨打断俩人关于麻池的讨论,问来人:“献可有予吾牍?她何时归来?
来人掏出一块竹牍给雨。“母鲤于冬末老去,献伤心了很久,吾出发时她还没缓过来,可能要很久才回来。”
雨揭开竹牍上用于保护图画的木牍盖,露出献画的画。
第一幅画里,一个女人死去,长翅膀的女人在旁边哭得很伤心。
第二幅画里是一座雪山与一个女人。
第三幅画是雪山下的长翅膀的女人与一个女人。
第四幅画是一座溺谷处,长翅膀的女人同一个眼睛画得特别大的男人抱在一起。
看清竹牍上颜色暗淡包浆浓厚起码保存了十年以上的牍画,雨一直悬着的心放下一半,剩下一半要等献回来,亲眼看到献状态正常才能完全放下。
雨看完画,珙也将最后一束麻杆捞上来,同盐船谈起此次的礼物交换。
她要吃下盐船上所有的盐。
盐船的人十分惊讶。
这么多盐,汝的聚落是全体齁死吗?
虽然很想早日收工回日旸之地,但盐船还是忍痛拒绝了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