婴崽长到两个春秋时珙终于用一株高度超过六十人总和的巨木造出一条史无前例的独木舟,在盛夏鱼汛时近百人划着独木舟冲进溺水河道下网捕鱼,终于没再出现舟被鱼拖走的惊险情况。
收获却并未令人满意,渔网太脆弱,鱼群太多也太大,很容易便将渔网弄破,但大部分情况还是鱼群顶着渔网跑走了。
舟没被拽翻,但舟上的人被鱼拖走了,并非每一次的落水者都能被及时捞上来。
巨舟第一次开张便死了一个人。
回来时珙整个人都是颓唐的,周围人怎么安慰都没反应,只能让她一个人静静,反正再颓唐在吃饭时也还是吃得下饭,既然吃得下饭那就不是大事,众人各自去做自己该做的事。
捕鱼的人在暴雨中淋了几日,或坐或躺在地灶边喝水牛与麋鹿肉熬煮的肉汤恢复元气。
没参与捕鱼的人们忙碌的将鱼获去鳞去内脏,切脍抹盐熏制或风干,将鱼获处理结束后再用麻布麻线缝补渔网。
水鹿一边缝补渔网一边担心的看了眼珙。
水鹿忍不住对小儿子道:“汝见到的是五人被鱼啃食,如今只少一人,她已很努力了。”
虽然雨的眼睛十分不合常理,但珙很务实,这些年将雨的眼睛开发出了众多利用价值。
狩猎队伍出发前让雨看一眼,捕鱼队出发前让雨看一眼,让雨通过看到的未来判断这些人未来可能的死因,然后尽量避免。
雨看着水鹿道:“吾见五人被鱼群啃食,但他们是否同一时间被啃食却不得而知,或许另外四人被啃食并非今日。且即便是今日,兄也不会为此快活,她做了那么多准备,要的是一人都不少。”
水鹿叹息,叹息完发现雨一直怔愣的盯着自己。
“做甚如此看吾?汝看到了什么?”
雨低头。“没什么。”
水鹿:“....”不用猜了,看崽子这反应,大概率看到了自己的死,且是最近这段时间。
水鹿想了想,也不觉得奇怪,她已活六十余春秋,在这个时代实属长寿,便是明天死了也不稀奇。
雨吃完饭立刻坐到献的身边与献一起缝补同一张渔网。
献缝补渔网时已两个春秋的婴崽也坐在旁边跟着补网。
渔网的制作很简单,将麻布卷起来拧揉成一根根布绳,再将布绳一根根打结连接,打的结必须很紧,不然鱼群一冲就会散。
若有哪里损坏了,也是接上布绳重新打结。
婴崽手脚并用,用出吃奶的劲耗费许久才能打出一个合格的结,脸都憋红了,看得大人们直乐。
雨伸手摸了下婴崽织的部分。“啧,小一织的网眼真大,鳗鱼苗随便就能跑掉,只能用来捕鲈鱼,但捕鲈鱼的话,这么小的网眼,鲈鱼鱼苗都跑不掉,捕捞鱼苗可不合传统。”
婴崽看了看大人们织的网眼,又看了自己织的网眼,虽然大人们织的渔网网眼有大有小,参差不齐,但差异都在一个差不多的范围,自己织的网格外与众不同,大的大得离谱,小得小得离谱。
婴崽的嘴立刻瘪了起来,眼眸里蓄起两泡泪。“大人,吾吾....”
“小一尽力了,莫哭,小一只是太小了,待小一长大了就能帮吾了,小一如今可以不织网,做一些小小崽能做的时便可。”
“那吾做什么?”
献想了想,道。“小一帮大人看看牛乳鹿乳发酵好了没有。”
不足半个春秋的婴崽可以直接喝鲜乳,但超过半个春秋的婴崽不行,吃的牛羊乳必须经过发酵,不然吃了就会上吐下泻。
羊乳性温,杀伤力相对小,牛乳性凉,发酵过的牛乳喝多尚且可能上吐下泻,生饮牛乳就更容易死人了。
聚落养着不少水牛与麋鹿,能获得不少乳汁,每日都要发酵,发酵工序不难,将上次发酵成功后留下的一部分乳加入鲜乳中,静置一日,观察鲜乳的颜色、气味变化等,颜色正常,也没有异味,再拿给聚落里养的鸡喂一点,鸡没事,人就可以吃了。
这段时间大人们忙,正好让小崽与小小崽们负责此事。
“嗯。”
小家伙兴奋的出门,沿着屋檐下的长廊跑向存放鲜乳的房间。
打发走小家伙,献将婴崽打的结拆开重新打结,同时看向这么一会只打了三个结的雨。“有心事?”
雨犹豫片刻,愧疚的看着献:“吾似乎做错了事。”
“汝做错了何事?”
雨默然。
献莞尔。“看来与吾有关系,但汝不想告诉吾,至少当下不想。”
雨迟疑点头。
献道:“那就不说,待汝想告诉吾时再告诉我,然汝要记住,不论汝有什么不是,吾都不会怪汝。”
雨无言。
发酵乳汁不需要一直守着,定时去看一眼即可,小一没多久又蹬蹬跑回来要求帮忙织渔网,手里还拿着一截儿臂粗的棍子。
献无奈,单独拿了四根布绳让小家伙单独织网。
过了片刻,献抬头一看,发现小家伙每次打结前都会先将布绳缠在棍子上再打结,织的网居然网孔一致,比大人的网孔还整齐。
献还没说什么,珙先跳了过来,拿起小家伙织的网。“这网孔好一致,这孔好,以后便用此法织,鲈鱼与刀鱼鱼汛的渔网网孔做得大些,鳗鱼苗鱼汛的网孔最小。”
小家伙好奇的问:“不是不能捕幼崽吗?怎么还捕鳗鱼苗?”
珙摸了摸小家伙的脑袋。“因为鳗鱼苗的数量非常多,稍微下几次网不妨碍。”
小家伙立刻期待的看向献。“大人,吾是不是很棒?”
献捧住小脑袋在小家伙肉嘟嘟的脸颊上亲了两口。“棒极了。”
小家伙捂着脸欢喜不已。
用木棍控制了网孔后,网孔大小被统一在最合适的大小,既不会太大让成鱼跑掉,也不会太小捕捞到鱼苗或水草淤泥,渔网本身也因为受力点的均衡可以织得更大,从原本长宽皆只六不吉尺变成十不吉尺,若绳子更粗,甚至可以织得更大,一网下去可以捕上更多鱼。
秋季时淡水鲈鱼顺流而下到河口产卵,春季时进入淡水河流中生长的鳗鱼长大也顺流而下回归海洋产卵,都要通过溺水河。
珙拿着渔网去赶鲈鱼与鳗鱼鱼汛,一网下去,收获之多需十几个人才能拖上来。
只一个问题,渔网更大,撒下去后,渔网沉入水底需要的时间也变得更长了,过去一个时辰就能完全一次撒网如今变成两个时辰才能完成一次撒网。
等待渔网落下的过程就等得人头疼,更别提鱼群不是吃素的,如此长的时间鱼群早跑了。
珙拿着明明变得更大收获却减少的渔网思考良久,最后在渔网的网结节点上添一根绳子,绳子上系着一块钻孔的陶片,渔网的重量立时暴增数十倍,但撒出去后沉入水中的速度缩减至一顿饭的时间。
撒网的时间短了,可以撒网的次数增加,鱼汛的收获立刻增加三成,越来越多的聚落愿意加入溺谷聚落的鱼汛捕鱼合作中。
在鱼汛时派人带着渔网来到溺谷聚落,一起捕鱼,收获足够的鱼汛后做成咸鱼,各个聚落的人再将咸鱼搬运到竹筏上运输回溺水上游的下汤与上山聚落群。
冬春时节海洋中的鳗鱼苗沿着淡水河流逆流而上,形成鳗鱼苗鱼汛,这也是诸聚落最喜欢的鱼汛,不下雨,不需要顶着大雨出门捕鱼,天气晴朗,舒适极了。
为了这一次的鳗鱼苗鱼汛,珙提前烧了一坑陶器,烧制的陶器都是纺锥形的陶坠,带孔,可以系在渔网上。
一坑的陶坠数量众多,足以将所有渔网都挂满陶坠。
水鹿在挂陶坠时与人聊天,聊到开心时哈哈大笑,笑着笑着整个人仰天倒了下去,再未醒来。
发现水鹿怎么都没反应后珙将手指伸到水鹿的鼻前,没有任何气息。
愣了良久,珙看向走到自己身边的雨,抱以疑问的眼神。
雨点头。
珙道:“汝没告诉吾。”
雨答:“吾不知如何言说,她是自然死亡。”
珙道:“汝若告诉吾,我可以多陪陪她。”
雨反问:“她会愿意汝为她耽误聚落的生产吗?”
珙语塞。
珙的身体被搬进房间里,众人拿了耒耜在聚落内挖了一个坑。
南方的土壤是黏土,挖起来更费力,十个人挖到第二天才挖出一个墓坑,挖得也不深。
过两三个春秋,待死者完全腐朽成枯骨,聚落会挖开墓坑,将死者重新埋到远离海侵的山地与高地上。
珙与雨等几个后辈将珙的身体放入墓坑中,聚落众人轮流上前填土。
看着逐渐被泥土掩盖的水鹿,雨潸然泪下。
献伸手抱住雨,没有说话。
雨哭得更厉害了,一个劲对献道:“对不起,对不起....”
“无需对吾道歉。”
“吾应该对汝道歉。”雨一边抹着眼泪一边道。“吾太自以为是了。”
献懵然:“啊?”
这哪跟哪啊?话题跳跃得是否太大了?她完全接不上啊。
“牛终有一日会被稻草压垮,吾却自以为是认为只要稻草的重量够重,即便有一日被压垮,也是能接受的。”
献终于听懂了。“确实是能接受的,每一根稻草都是牛自己选的。”
“吾以为即便早已知道结果,只要做好心理准备,不论结果任何,过程都是好的。”雨抹着汹涌的眼泪。“但吾错了,即便早已知道结果,也做了心理准备,那一日真的到来时人的悲痛仍旧无法遏制,吾不该招惹汝。”
献问:“所以汝要与我分开?不再夜访吾之屋?”
雨一脸纠结犹豫。
他知道自己做错了,但他终究是自私的,让他轻易斩断这份缘他也很难做到,那太痛了。
献含笑摸了摸雨白皙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