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邸正堂,贺知颐已重新拄着拐杖慢慢回到位子上。卫颀随侍一旁,容色恭谨。
贺知颐苦笑:“伯修,我不过要调个人来,也承蒙他们如此上心!”
堂上并无旁人。长史崔劭已暂行告退,在值房等候。
“开府仪同三司,”贺知颐徐徐道:“开的什么府?”
卫颀附和地轻轻叹了口气。他知道这不是在问他。跟随贺将军多年,卫颀深知何时该答,何时不该答。
年前新授的这个开府仪同三司,名义上自辟幕僚,实则从长史到列曹参军,几乎全是上头各方安插来的人,比方崔劭,便是安国公府的关系。卫颀出身布衣,能在一众背景深厚的幕僚中杀出一条路来,全凭贺知颐不遗余力地托举他。
除了办事实心得力,卫颀深信自己是受益于向来恪守的敏行讷言的原则。多说多错。他很管得住自己的嘴。
贺将军屈指可数的心腹里,头一个便是他卫伯修,何爽为人粗率,排在后面。贺知颐从不遮掩对卫颀的重视。不但将他由中郎擢为司录,掌府中机要与档案文书,平日更形影不离,处理大小事务都让他在旁侧。虽说因了这份荣宠,背地里免不了有心怀嫉妒的同僚给他使小绊子,但只要将军在一日,没人敢真的动他。
如果说世上还有一个人比贺将军更担心仪同府实权旁落,那便也是他卫伯修。
庭除寂寂,连只麻雀也不敢飞进来,也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贺知颐不再说什么,发完牢骚,便沉入酣眠,甚至发出微微的鼾声。
将军从不在旁人面前如此随意,这是对他信任的表示。卫颀微微一笑。
少时,堂下来报:“孟寥带到了。”卫伯修见将军尚未醒来,沉吟片刻,道:“让他等着。”
鼾声立止,贺知颐虎眼微睁:“带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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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寥双手被牢牢捆在身后,由何爽亲自押送。
头顶的太阳明晃晃地晒着,晒得人后背发凉。腹部痉挛的疼痛让他呼吸有些困难。
是记忆在欺骗自己吗?她真的曾捧着他的脸为他擦拭血痕,泪珠落在他脸上?那时他痛得恍惚,等到清醒过来,人已到客栈楼下,她正丢下他走上前去:阿瞻阿怀好像遇到了些麻烦。
然后他们就被分开押送,直到进府,再未能对视一眼,说一句话。他不知道她为什么回来,那可能出于一切其他的原因,比方落了东西。
他不会再给自己虚妄的期望。一颗心从僵冷坚硬恢复炽热柔软,最终给人带来的只是痛苦,痛到恨不得不要这颗心,做一个石头人。
脚下一绊,孟寥又踉跄了一下。何爽冷着脸拉住。他开始有些犯嘀咕,只怕方才下手太重。
弟妹在旁,聿如无法再放任自己的目光流连在他身上。离开客舍没多久,一队士兵从他们面前经过。那时她甚至不知道这些士兵要去哪里,却莫名地强烈不安。魂不守舍地走过半条街,忽然拉着阿瞻阿怀返身疾奔。
想到分别时他迷茫破碎的神色,心疼到无以复加。舍不下,放不开,又不可能,他要她拿他怎么办?
仪同府威仪赫赫。进了仪门,长风中旗帜烈烈,一股强劲的气息扑面而来,如天风灌进,让人精神为之一爽。孟寥远远便看到正堂上的两个身影,侧身侍坐的想是僚属,坐在主位上支颐小憩的,当真是阿父生前跟随的贺将军。
在广陵营时同袍歆羡的前程这才真真切切地展开在面前。何爽要押着他上堂,孟寥不禁第一次回头。她和阿瞻阿怀远远地落在后面。
遥遥片刻相视,孟寥站在长长的阶上回身而望。
这才是旅途的真正终止之处。
那陌生的感觉又来了。聿如忽然不知那位正望着她的青年郎君究竟是她什么人。他们真的曾在马车里耳鬓厮磨吗,不过一个时辰之前?
路上那段光景,就那么糊糊涂涂,一下子过去了。像指尖挽不住的流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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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史崔劭闻信匆匆从值房赶来时,人已押到堂上。贺知颐正好笑地问:“谁把你打成这个样子?”
崔劭不觉一愣。这语气一点不像审讯,倒像长辈对亲近心爱的小辈。孟寥尚未答话,何爽忙低头大声道:“是卑职命人打的。”
贺知颐笑眯眯问:“打他做什么?”
负隅顽抗?拒不受捕?主动攻击?一个也对不上。何爽绞尽脑汁回想当时情形:“他——他言语挑衅,自己找死。”
卫伯修闻言看向那孟寥,但见青年面容坚毅,风神峻直,着实好奇他怎么个言语挑衅法。贺知颐见崔劭已到,在坐榻上坐得更舒服些,兴致盎然道:“子尚,来,坐。你问。——伯修,记。”
卫伯修微笑道:“已记下了。”贺将军难得有兴致,他今日便临时充任书吏。崔劭探究地瞧了瞧这几人,在案后正襟危坐下来,问道:“此人如何言语挑衅?”
何爽只得道:“我问他那娘子在哪,他不让我叫她‘那娘们’。”
贺知颐蓦地一阵大笑。卫伯修也忍俊不禁。何爽其实是个粗直性子,既已承认,便也不顾什么面子,接着道:“卑职当时也是气昏了头,想着这么一个叛国小贼还敢出言不逊,就叫人教训了他几下。”
崔劭还未开口,贺知颐道:“谁告诉你他叛国?”
贺将军的笑还在脸上挂着,眼神却瞬间冷鸷。何爽背上寒毛倒竖,回想起来确实没人明确说孟寥是叛贼,老实道:“卑职听说他和一个陈国娘子在一起,又无端延误报到,便以为——以为——”
崔劭等着贺将军开口,渠料他似乎也在等着自己开口,只得问:“那陈国娘子何在?”何爽忙道:“在堂下候着。”崔劭正要开口,贺知颐忽然道:“带上来。”
崔劭三番两次被打断话,气息已有些急躁。聿如和瞻之怀之被带到堂上,又让他微微一愣:“如何多了两个?”
贺知颐但瞧着他,嘴角淡淡挂着一抹嘲讽的微笑。
想来是盯梢的人汇报时出了什么岔子。崔劭定了定心神,道:“娘子姓甚名谁,陈国哪里人氏?这两个小的是何人?你与那孟寥是什么关系?如何同宿一室?”
聿如已将堂上的人都扫了一番,这时听崔劭问话,才转向他,开口道:“没有同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