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马辚辚,驶过街衢。伙计驾着马车,思量着这回又请不来周娘子,该怎么交差。
座后的马车里,隔着布帘,隐约可闻喁喁私语。
对那青年郎君和年轻娘子而言,今天应是他们一生中很重要的一天。伙计半快乐半失落地叹了口气。为那两人快乐,也为自己失落。
马车里,聿如起初仍羞得怎么也不肯抬起脸。孟寥逗着怀里的人,道:“不闷吗?”
平素一本正经的人,也会这么坏!聿如大窘,紧紧揪着衣袖趴在他膝上,更不肯抬头。
车帘一路随微风轻拂,光影摇曳在她鬓边,孟寥无端记起很多年前他打猎时捕到的一只小野兔。小野兔脏兮兮又受了伤,一双眸子却神气活现,警觉又试探地盯着他。
那座秋天的树林金碧辉煌,弥漫着深秋独有的干燥醉人的气息。他轻轻握起小野兔的两只前爪,它双脚不住扑朔着。对视半晌,他手一松。小野兔跃入草丛,回头望了望,很快不见了踪影。他拾起斜擦过它皮毛的箭矢,去和战友会合。
是马车颠簸的缘故,她的脊背也微微颤抖。孟寥忽然很想告诉她那只和她很像的小野兔,以及他记得的其他有趣的事情。想到他们还可以对彼此说很多话,也可以听对方说很多话,温馨和极致的柔情涨满心间。
他低头抱住她。肩背传来的温暖让聿如眼眶一热,想起暮春那场大雨里的蓑衣。若在以往的一切艰难里,能预知终将拥有这样的时刻,什么样的苦她也熬得过。
她偎紧了他,檀口微张,却悄声问:“今天是四月十九吗?”
——只是身处当下的时候,行迈靡靡,中心如醉,分不清欢喜还是忧虑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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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坊之外,贺将军的仪同府正堂。贺知颐议事毕,忽问左右:“孟寥还没来?”
长史崔劭叉手躬身答:“还未接报到。”
贺知颐示意众僚属退下,自己也拄杖缓缓起身,司录卫颀赶忙搀扶。
“从广陵到洛阳,要走这么久!”
崔劭仍立在原地:“按理是该到了。”片刻,又道:“按理,三天前便已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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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寥知道她想问什么。有关他的事,她总无论何时也记得比他还牢。心中涌起感激,坚定道:“我带你们一起去。”
他早已想好,这次他决不会再丢下她。今日还有时间,他先逮住那歹人,然后带家眷一起去报到。僚属所居按例在府邸偏院,那里外人不入,相对安全,她和阿瞻阿怀可以暂且居住休养,他也能够照顾到他们。等到帮阿瞻阿怀找到父亲,他攒够了钱,就在城中置一处院子,作为他们的婚房,向叔父求娶她。
孟寥就这么说着,他很久没有说过这么多话。身体里长时休眠的一部分复活了。那是他失落已久的童年的感觉:世界无限宽广的新奇感,日子平稳有序的安全感,以及胸口随时涌起的,不需要理由的快乐。
一颗晶莹的泪珠砸在他手背。又一颗。孟寥惊讶地将她转向自己,他无措地拭她面上纵横的泪。“怎么了,”他喃喃问,“哪里不舒服?”
不要说。一个声音在心底拼命拦她。至少不要在今天,不要在此刻,不要毁了好不容易才拥有一切。
可这是他们终将直面的问题,她不能欺瞒。
“一是我,不能跟郎君去仪同府。”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聿如竭力平稳呼吸,很轻很轻地说。“郎君不在乎我的身份,将军未必不在意。二是……”她不让他插话,冰冷的手指被他紧紧握住,胸口漫过撕裂的疼痛:
“二是……找到了叔父,我们要回陈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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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知颐闻言,注视不语。崔劭目不斜视,接着平心静气道:“他在城门口登记了过所。”
贺将军拄杖笑起来:“好,好啊。他既入了城,去了哪里?子美没派人跟着?”
崔劭立即答:“明公召来的人,子美不敢过问。”
贺知颐笑道:“考功黜陟乃你分内之事,此为尽忠职守,有何不敢?他人在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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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陈国?”孟寥茫然问。他从没想过她还要回去。顿了会儿,道:“是在陈国还有亲人吗?”
“有,”她麻木道,“我兄长。”
他的心很沉很沉地坠下去。还有亲人。那么于情于理,她都该回去。
聿如清晰地感知到他的身躯在渐渐变冷。留下来吧,为了他。心底那个声音急切地说。为什么一定要回去?阿父阿娘都不在了,难道回去和殷言若过一辈子吗?
……可此时的聿如仍然不愿淹留异乡。她如此想念建康那座种着油桐的小院子,也曾在睡梦里回到会稽外祖母家,飘荡在游廊,觑见窗里阿娘年少时的模样。早在来洛阳的路上她已想好,若叔父不回,她便自己回去。那是她的家。
说到底,他们之间尚未建立起足以支撑天长地久永结同心的了解。原是两个迥然不同的人,只因共过一程,经历生死,才萌发了爱怜与眷恋,可人生还有许多许多程。他千里迢迢来洛阳,是为了前程,不是为了她。她不知道他此刻的心能持续到几时,也不知道若有朝一日他先冷却,她还有没有力气孑然一身踏上返家的路。到那时,她就不再是现在的殷聿如了。
她把一切都看得很透彻,对吗?可明明是她先抬手抚他的面颊,是她先伸出双臂搂住他的脖颈。是她以为他也和自己一样,抱着但惜今朝聚、明日两茫茫的觉悟,却没有意识到那对认了真的人有多残忍。
聿如闭上双眼,心如刀绞,愧悔无极:“郎君。”
该分别了,趁彼此还没有深陷。
孟寥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她在叫他。
“是该回去。”一旦调整好心绪,他便即开口。“我会帮你尽快找到叔父。还有那个歹人——”
“叔父我自己会找,”聿如狠下心肠,“歹人的案子我会报官,郎君不能再耽搁了。”孟寥道:“不要紧,还有时间。”
余下的话被她掩住。她的指尖,曾沿着鼻梁,停在他唇边,现在覆在他唇上。
她仰面看着他:
“不要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