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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9.燕子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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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墙隐约听见外面的市声。

屋内,两人仍一卧一坐。没有人说话。

聿如几乎要怀疑他是不是睡着了。可她不敢转头看。

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想到他,她有时仍会觉得陌生。他的过去,他的方向,他的所思所想,他的一切她一无所知,他们聊过的话还那么少,所涉无非最表层的生活。

聿如忽然辨不清这是怎样的感情。是一种习惯,依赖,还是渴求与欲望?那欲望她依恋他的怀抱,想要他的双臂再箍紧一些,一遍遍再度续上欢悦的流淌。他紧紧将她抱在怀里的那一刻,巨大的熨帖就熨平了这些天所有的委屈。

欢喜和悲伤同时袭上心头。

六岁以后,阿父就不再抱她在膝头,她也很少怀念六岁之前。阿兄从小就更喜欢和男孩们一道玩耍,别家阿兄背着阿妹,生怕磕着碰着,他从来只把她往角落里一放,随她自己玩什么,只要别烦他。后来有了阿瞻,她带着阿瞻玩,教他认字,读书,从小就习得了当阿姊的神气。

只有在阿娘面前,她才永远是被关注,被爱护,被托住的那一个。阿娘柔慈的目光永远注视着女儿。夏日午后她们躺在同一张榻上,室内淡淡地点着熏香,小聿如枕着阿娘的胳膊,和她说怎么也说不完的话,闻着阿娘身上的气息她就心安。夜里睡不着的时候,只要指尖碰着阿娘,就好像接通了酣眠的通道,很快沉入梦乡。

阿娘知道,女儿没有一天不想她吗?

一天天,一年年,家中的孩子都长大了。阿父被迫赋闲那段日子,有一回撞见母女俩闺中笑谈,亲昵地抵着额头,皱眉道:“像什么话!”

阿娘的笑容立刻凝住,面上浮现出她熟悉而揪心的惊惶神色。

那以后,小聿如再没法和阿娘像从前一样亲近,因为阿父说那成何体统。

许是那回登徒子之事对父子俩的冲击太大,阿兄也日渐行止端谨,哪怕是自己最好的兄弟,也从不往家里带。后来阿娘去世,再后来阿父重新被起用,阿兄也跟随左右。偶尔得空回家,便按捺不住带三五好友回家无拘无束高谈阔论的乐趣。

这是在三年前。阿兄每回要带兄弟回来,便先令不许她出房门,也不准发出声响,只当家中没有女眷,免人询问觊觎。他们在外面欢饮达旦,她便不得不在屋内关一宿,连灯烛也不许点。

阿兄再欲带朋友来家里时,聿如道:“我去隔壁找阿瞻,免得扰了你们。”

阿兄皱眉拦道:“老往那边跑做什么?”

她仍要走:“好,我不去那边。”

“你就这么待不住?”他将她推进屋里:“殷聿如,你是女儿家,要端静柔婉,就该磨一磨性子——”聿如翻手将他打开:“我偏要出去。”阿娘不在了,那几年她谁也不在乎。阿兄气急拉住她:“外面坏人多,我怕你受欺负!你忘了那个登徒子——”

“我不是十二岁!”

“不是十二岁,”阿兄冷冷哂道:“我忘了,你十六了,女大不中留!你放心,我和阿父会寻个好人家,可你自己也要自重——”

“——自重?”

“哪个正经人家的娘子跑出去抛头露面!”阿兄突然警觉道:“你是不是要溜出去见谁?”

“这个家今天总有一个人要出去。”她厌倦地说。“不是你,就是我。”

晚上她坐在院子里看月亮,殷言若推门而归,在她面前蹲下来,喝得很醉:“你是不是看上了哪家的儿郎?”

她静静地俯视着他:“阿娘才刚走两年,阿兄。”

殷言若如释重负地笑了笑,拍了拍她的手:“我想你也不会。”她把手抽回来。殷言若醉眼朦胧地蹲在她面前,接着道:“你和阿瞻……从小就更投缘,我知道……可我们才是亲兄妹,我有时候……也想和你说说话,说什么都好……你为什么就是不愿?”

“我的话都和阿娘说完了,阿兄。”

殷言若怔住,浮起苦笑:“你还在怪我……你还在怪我和阿父……”他把额头抵在她手背上,语音里带了哭腔:“那也是我阿娘!”

“别哭,阿兄。”她说。“不要这样。”已经很晚了,邻居会听见。她欲起身回房,殷言若踉跄起身,将她强行拖到自己身边:

“你不要成天这幅样子!我不是你仇人殷聿如,我是你兄长!”

她不喜欢被这么圈在手臂里,用力挣脱着,殷言若死死不放:“你以为我每次回来都想和那些人去鬼混,皆因你板着张脸不理我,我回家没有人说话!”

“你们不需要有人说话!”聿如蓦然悲愤道:“阿父也不需要阿娘和他说话,你们只要平步青云,只要宦途通达,何曾顾过阿娘!阿娘走的时候只有我在一旁!那天夜里——”

“是我不好,”他不忍听下去般骤然打断她:“是我不好。可你不要怪阿父,他有他的苦衷。”

他牢牢的桎梏让她很难受。小时候该背着她抱着她的时候他把她扔在一旁,现在彼此已经成年,不该再这样亲近,阿兄却好像要把童年欠下的尽数补偿。她不想要这样。

她沙哑道:“放开我。”

“别生我的气。”殷言若满身酒气,静静地说:“我们在这个家的时候都不会再多。你会出嫁,我有公务。不要等到再难见面,才后悔往日。”

一颗泪倏而滑落眼角。不管如何疏远、怨怒,他们有些地方仍极其相似。她今夜对他的谴责正如异日他对她的谴责:阿父在狱中撞壁自尽的时候,也只有他的长子在侧。

虽然各自性格都棱角太盛、过去又交流太少,日常与观念的细小龃龉仍不可避免,但那晚之后,兄妹俩彼此都尽力修补关系。一旦感受到她示以柔软,殷言若就随之放下些他的敏感专横;然而两兄妹一旦赌起气来,他又立刻似刺猬竖满尖刺,满心满眼地恨自己的感情被背叛、被辜负。好在聿如逐渐摸清他的脾气,知道怎么哄,便学会了若无其事地在他摔碗的时候自己吃饭,不把他的气话放在心上。

为阿娘守孝满三年后,婚事短暂地被提上过议程。那时阿父军务繁忙,几乎不回建康,媒人上了几回门,都是阿兄接待。殷言若洗垢求瑕,没一桩满意的。聿如也淡淡的,从不关心,仿佛那不是她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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