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会看上一个什么样的人?”
“我不知道。”
“不想嫁人?”殷言若冷不丁道。“也行。我还不觉得有谁配得上你。”
——阿兄要是知道她今日的作为,不是他气死,就是打死她。
“我不知道。”她说。
夏天的阳光照进杏子庐的天井。一只麻雀扑棱过金色光河,大模大样地停在窗前。
聿如看着它。麻雀偏过脑袋瞅了瞅她,一点儿也不怕,到处啄啄。啄了一会儿,抬起圆溜溜的小眼珠,盯着屋檐下的某个地方。
视线被窗台挡住了。聿如屏住呼吸稍稍支起身,只见檐下有一个燕子巢,几只雏燕挤在洞口,啾啾地欢嚷。麻雀目不转睛地盯着雏燕,突然决起而飞,猛地冲向燕子巢。
“你这个坏蛋!”聿如腾地坐起来。孟寥大惊站起来:“怎么了?”
“它要捣燕子的巢!”
孟寥二话不说掠身而出,轻轻一抄,顷刻间人已立回榻前。麻雀被拢在他手掌里,气得乱啄乱扑。聿如忙解开一直带在身上的布囊,将里边的碎银子倒出来,撑开口袋让他把麻雀倒进去,留了一道口子给它透气。
气呼呼的麻雀在布囊里疯狂扑腾。聿如拎起束绳骂道:“不许动!”掀开被衾要下榻,蓦地一抬头,险些撞到他身上。
他的目光落在她眼里,两个人都失了片刻的神。孟寥遽然退后两步:“我在外面等你。”她下意识叫住:“郎君!”
聿如忙忙拢了碎银子,盛在手心里,左瞻右顾没瞧见他的包袱。只能走到他身后,轻轻碰了碰他:“我还没还你银子。诊金,宿费,饭钱……还有之前买小驴的——”
她的话在同一个地方被再次打断。
“你清醒了吗?”
聿如正绞尽脑汁地算着还有什么费用,猝不及防道:“我……什么?”
孟寥仍背对着她,扶门闭目俯首:“你清醒了吗?”
一瞬间的空白里,麻雀在口袋里使劲儿撞突着,像心脏的跳动。
“还记得之前的事吗?”
她勉强道:“哪个之前?”
“来这里之前。”孟寥说。“在客舍里。”
麻雀终于钻开口子,从布囊里探出小脑袋。它盯着面前的人,面前的人也盯着它。人的神情很惊恐。
她没有说话。这是从和阿兄的相处里学会的经验:不知道怎么答的时候,就不要回答。沉默也许会激怒对方,但不会让自己说错话。好比殷言若发火过后总会愧疚,但若她说错了话,最后总归要她先道歉才能了事。
熟悉的紧张感从足底升上脊背。聿如几乎后悔叫住了他。她忘了,他也是男子,和她兄长、父亲一样的男子,有着他们一脉相承的莫名其妙的敏感、尊严和怒气。她本就不了解他,这又更危险许多倍。
心底拔凉,聿如决定先息事宁人:“我不——”话到唇边,却变成了另一个回答:
“记得。”她深吸一口气。“我记得。”
孟寥没料到这个回答,一时倒不知如何接话。他本想向她坦陈自己的作为,然后她要扭他去见官也好、折了他的手也好,都随她处置,只要她不委屈。他惊异地转身,她就这么倔强地站在自己面前:
“我记得自己做过什么,也很清醒。郎君要折了我的手也好,送我去见官也好,悉听尊——”
她还不明白怎么回事,下颔已蓦然被搁在他肩头。
聿如不可思议地微微睁大双眼。
圆头圆脑的麻雀成功越了狱。他们都无暇去管。
榆钱客舍的伙计看着玄衣郎君将青布裙的娘子送上马车。她始终把脸藏在他怀里,碎发中露出的耳根通红。那郎君临出门前回首道:“天井里有只麻雀,会去啄燕子。”
他的形姿精神皆已与来时完全不同。坐在凳子上碾药的周盈匪夷所思地抬起眼:“你要说什么?”
那郎君莞尔道:“没什么,当心燕子巢。”
他身形利落地登上马车。榆钱客舍的伙计也准备告辞,这才小心地对周大夫道:“我家娘子想请周娘子有暇时过府一叙……”
杏子庐主人不疾不徐地推着碾子,淡淡道:“你也看到了,走不开。太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