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子峻早晨上衙，照例先绕路去找臧仲。

他俩向来一同上衙当值，一同散衙回家。

臧仲冷漠、刻薄、愤世嫉俗、偷懒耍滑，这些郭子峻早在与他结识前就知道。但机缘巧合地相熟以后，他才发现就这样一个人，竟也还对人保有几分真心，几分信任。比方说，他肯告诉自己他家住何处，再比方说，这样一个孤僻古怪的人，竟也愿意每天约着一道出门。

正是这几分偶尔流露的真心和信任，把郭子峻拿捏得牢牢的。渐渐觉得老三只是表面玩世不恭，或者只是对其他人玩世不恭。

于是这日清晨，郭捕快照例轻车熟路地穿过七里八弯的深巷，去找他的朋友。

奇怪得很，今日巷子里异常地安静。相骂声、啼哭声、吵嚷声一齐消歇，狗儿偶尔叫两声，立刻呜咽着被按头进屋里。

郭子峻警觉地拦住一个老伯：“阿伯，这里发生了何事？”

“有鬼怪呀！昨晚有鬼怪，”阿伯嗄声道，“把人给吃了！”

郭子峻立即进入状态：“什么人？哪家的？什么时候？”

老伯神秘兮兮地强调：“都抓走啦！！”拄着拐杖，一顿一顿地走开。

郭子峻一头雾水，又问了左右邻居，只说听见尖叫，其余一概不知。

臧仲家大门紧闭。是从外面锁上的。他竟已出去了。

郭子峻一路飞奔到州府。刚跨进大门，气还没喘匀，就看到一个高挑的身影抱臂倚在墙边，臊眉耷眼地，头上还裹着纱布。

他刚放下的半颗心又提了起来：“你怎么了？！”

臧仲笑了笑：“老朋友昨夜逃了。”

“华度儿？怎么逃的？他不是关在牢里吗？你的头怎么了？怎么这么早到？”

臧仲失笑：“你好多问题。我先答哪一个？”他撑着头，叹了口气：“说来话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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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针徐徐刺入穴道。大夫捻动银针，一壁凝目观察着病患的情态，当机立断，倏然拔针。

年轻娘子蓦地喷出一口乌血。

大夫道：“好了。”给患者盖好衾被，示意药铺伙计递上帕子，又将沾血的白布撂进竹篓里。

守在榻旁的玄衣郎君接过帕子，为她擦拭唇边血迹。一双久经沙场的手，本该稳定而有力，此刻却并非如此。

年轻娘子眼睫微动。他的手悬空停下。

大夫敏锐道：“你臂上有伤？”

玄衣郎君轻声道：“不碍事。”仍低首看着她。

长睫翕张，她倦然抬目，眸色却已然清明。

大夫在一旁展开一卷针刀：“若有暇便一并把伤治了，莫要拖延。”

那娘子张了张口，无声催促道：“快去。”他仿佛这才确认了她已恢复，点了点头，坐到大夫案前。

纱布一圈圈解开，血肉模糊的伤处发炎肿起，触目惊心。大夫波澜不惊地用盐水清洗过，递过一条巾子：“咬着。”转头向小伙计道：“准备麻沸散。”

玄衣郎君想也不想便谢绝道：“多谢，我不需这个。”

大夫瞅了他一眼，让小伙计端过一个铜盆搁在一旁，示意道：“靠墙。”

他依言靠在墙上。大夫净了手，面无表情地开始挤脓血。

小伙计屏息旁观着。不用麻沸散，这么硬挤脓血，一般人不是痛得大喊大叫，就是乱动乱颤。这人却当真能克制到一声不出，岿然不动，只不觉又看向榻上的娘子。

那娘子躺在榻上，偏过脸儿，也尽望着他。于是他连眉间细微的颦蹙也极力抚平，痛得冷汗涔涔，却还能向她微微一笑。

那娘子也情不自禁莞尔。她一笑，眉眼立时生动起来，如飞鸿上云天。

等清理完创口，重新上药包扎完毕，黑衣郎君已面色如纸，背上冷汗浸湿，饶是如此，仍强撑着向大夫道谢。

女医周盈终于神色稍霁，在小伙计端来的水盆里洗净双手，擦着手道：“歇息好了前面取药。”说着自顾收拾了剪刀纱布药瓶，撩开帘子。

药铺前堂，榆钱客舍的伙计仍候着。周盈大夫道：“劳烦转告你家娘子，两位病人都看了。诊金已付，请她放心。”伙计笑道：“有劳周娘子。”

她不苟言笑的面容浮动了一下就算笑了笑：“我还得多谢你家娘子照顾我杏子庐生意。”那伙计笑道：“是周娘子妙手回春——”

周盈打断他的恭维，一边打开一副药包，又点数了一遍：“你们送来的那两人什么关系？”

榆钱客舍伙计愣住：“这……是入住的客人。怎么，周娘子见出有异？”

周大夫重新包好药，淡淡道：“夫妻不像夫妻，兄妹不像兄妹，情人不像情人。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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州府。郭子峻愕然道：“你昨晚半夜三更来找华度儿，就为了问怎么哄女人？”

“不是哄女人！”臧仲抚额：“你能不能小点声？”

郭子峻引颈左右望了望，压低嗓音：“所以你其实是为了问怎么哄殷娘子？”

“说了不是哄！”臧老三咬牙切齿：“我臧仲什么时候需要哄过女人？”

郭子峻好气好笑地看着他这个同僚:

“总之，你自己脾气太大把人家吓走，吓走了又后悔，竟然来问一个采花贼该怎么跟娘子聊天，又被采花贼钻了空子逃跑，头还被——”他伸手欲察老三头上包扎着的伤处：“你真没事？”

“没事。”臧仲偏了一下头避开：“那厮虚得很，手上没力。”

“——头还被一个虚得很的人砸了——”

“你闭嘴。”臧仲没精打采地说。“我现在只有三大悔，一悔气性太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