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的工作即将开始，说闲话的时间不多了。郭子峻抓紧道：“你闭嘴，我不管有你几大悔，我只问你，人在你手里逃了，上面说怎么罚？”

臧仲苦笑道：“二十板子，或者罚两个月俸禄，选一样。——说来赵头儿对我还是好，还能选。可不论哪样，人都得再抓回来。”

“那是自然。你选哪个？”

臧仲冷笑道：“这点子俸禄平时也只够喝凉水，随他扣得了。大不了饿杀了我，下辈子投个好人家。”

郭子峻松了口气，和他一并向班房走去，笑道：“你怎么不说索性挨个二十板子一命归西，比饿杀还快，赶着立马投胎。”

臧仲道：“二十板子归的了什么西，只怕活受罪，像小吴似的，那多难受。”

“小吴？”郭子峻惊诧地停步：“昨晚牢里是他值夜？他怎么了？”

臧仲叹道：“是他。险些被那狗贼勒死，现在还说不出话。”

郭子峻不语，面色凝重。无言又走了数步，臧仲忍不住道：“你怎么了？”

郭子峻仍不语。臧仲最厌他这副样子，轻踢他一脚道：“你说话！”

郭子峻方道：“为了一个女人，搭上一个兄弟。老三，这事你做得不厚道。”

臧仲瞪了他半晌，深吸一口气，气笑道：“好，好，连你也这么说我。去吧，去向头儿告我，说我骗了他，我根本不是为了提审那厮才大半夜进的牢狱，定我的罪革我的职，去吧！”

他气得眉眼也变了。郭子峻欲言又止，欲止又言：“何必如此，你知道我不会。”

臧仲又踢了一脚地面：“那你说那些混帐话做什么？”郭子峻叹道：“你看你，就会冲我发火。还说悔性子太急，我看你也屡教不改。”

“没人教我。”臧仲沙哑道。“我没有父母，没有师父，没有朋友，只除了你。”说完撇下他，独个儿离去。

郭子峻立在原地。老三的话回荡在耳畔，寡言善良的小吴、老伯口中昨夜出没在巷子里的“鬼怪”、华度儿向来的行状又重叠浮现在脑海，一时五味杂陈。

.

这间叫杏子庐的小药铺，前后分为两半。前堂抓药，后堂治伤，带着一个小小的天井，种着些紫苏、香薷、佩兰。

屋内。聿如仍躺在榻上，向窗外转侧过脸。孟寥背靠着草榻，坐在地上，看着另一扇门边。

屋里没有了别人，他反而不能再看她。

聿如也不敢再看他。

她正现在被不可遏止的羞耻包裹。

她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这么难堪、这么身心俱疲过。在槐坞时也不至如此。那时她始终怀有一个隐秘的期盼，知道他会来救她。

而这次，她从未奢求过他的面庞能再次映入眼帘。直到那个熟悉到心痛的身影，就那么突然地出现在她昏花的视线里。

几天几夜的苦楚郁积在心里，在与郎君重逢的那一刻喷薄而出。千万重委屈想向他倾诉，他却一句询问也没有，一句抚慰也没有，只忙着带他们一直找客店，找到了客店又去找郎中，郎中走了他去送，送了好久，才回到屋里，刚坐下就问她那歹人出现在哪条巷子。

天知道她根本不愿再去回忆那个地方。她只想睡觉，只想洗澡，只想赶快换掉这身进过地牢淌过泥水被血污粘在身上的衣裳，可包袱里所有的换洗衣物都被那人的脏手在城门口翻检得一塌糊涂过。她没有干净衣裳穿了。

就是这件看上去很小的事，成了短暂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连日压抑着的崩溃快要决堤，而他远远地坐在她对面，以一种审案的姿态，像哄小孩子一样地询问她。他仍不问她经历了什么，也不问她现在什么感受，只抓着这个无关紧要的问题。歹人出现在哪条巷子里……歹人难道还在那里等着他们去抓吗？聿如气苦得几乎想大笑。

悬崖边沿的清醒克制摇摇欲坠，无奈到极点，她真的笑了出来。

聿如羞愧地把脸藏进被子里。衾被很干净，淡淡的药草香气。

后来的事，她还记得。面红耳赤地记得。

屋里很安静。静极了。孟寥几乎听得见自己的心跳。

也许他该说些话打破沉默。然而唇干舌燥，中心摇摇，记忆越鲜明，眼前就越不敢直面。

那时她笑得够了，仿佛心情也好了很多，仰面摊开手脚躺在地板上，眨着乌黑的眼睛，望着屋梁。

殷娘子清醒时从不会有这样的体态。是过度的刺激和痛苦让人失了神志，他好容易才照料醒来的一个人，好端端的一个人，离别三日，又被折磨成这个样子。

孟寥俯身把她从地板上抱起来。她在他的怀抱里左右扭着颈项，竭力不蹭到他的衣裳，皱眉道：“很脏。”

他把她趴在自己肩头，嗓音是落泪后的低沉沙哑：“不脏。”

她这才不再挣扎，渐渐安静下来。

孟寥却不能再平静。

他一直在让自己冷静，否则光是设想她受伤的情景他就无法继续做任何事。殷娘子需要休息，需要医治，阿瞻阿怀需要照顾，他先要一桩桩为她做好。

现在，刀山火海他也非得将那恶棍绑来她面前任她处置。

“等我。”他抚她的发。“我去给你报仇。”

他这就去问阿瞻阿怀。只要找到事发地点，哪怕只留下蛛丝马迹他也能追查到那个人。

他放下她，拿起刀，她也跟着他站起身。他出门，她也要跟出门。他把她抱回屋里，她双足踢蹬着不愿被放下，孟寥只得抱着她站在屋子中间。她惘然的目光移向他肩头以下，他随之看向自己的右臂。

“别去。”她小声说。“有伤。”

孟寥终于忍不住，怆然把额头抵在她额上。她自他怀里艰难抬起手，指尖拂过他瘦削的脸颊，缓缓摩挲至眉骨，顺着鼻梁，慢慢移到唇边。

从她指尖传来的触感令他浑身震颤。孟寥难以抑制地将遍身伤痕的聿如搂进怀里。涨潮般的激楚冲遍四肢百骸，他紧紧拥着她，直到原本出于心疼与保护的怀抱，第一次唤起了身体深处一种全新的，奇特的感受。

那是因与她肢体相触而产生的强烈愉悦，与痛楚同等强度地贯穿了他的心脏。孟寥惊异地体认着这份始料未及的感觉，一个念头却同时闪电般划过脑海：

她现在神志不清醒。她是懵懵然，昏昏然，不知道在做什么。自己这样岂非是在欺负她！

孟寥陡然将聿如从怀里推到眼前。她茫然地看着他，胸口起伏，眼神迷离。

自深处升起的江潮，波澜相推，绵延不歇。

他喘息着闭了闭眼。“我们去找大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