粟粥。水引面。羊肉揉入葱白,加盐、豉汁同炒,包作饼馅,炉中炕熟。饼皮酥韧,内馅汁水丰盈,清早刚出炉的羊肉馅饼令人欲罢不能。
他很少吃到这么合心意的羊肉馅饼。孟寥吃完朝食,又多要了三个打包。店主人弯腰从筐里取干荷叶包饼,他找钱的动作却忽然定住。
他现在不必再替谁备着了。
和他们一起赶路的时候,他常常会多买一些食物。那时刚从小孟集上路,三姊娣经验不足,吃饱了便想不到饿的时候,又总以为能到前面再买新鲜的。可平原广阔,每每走到暮色笼罩四野,放眼远望仍渺无人烟,只能气苦地往大石头边一倒。
这时孟寥拿出先前买的胡饼,虽已冷了,却总能赚得他们开心惊呼,纷纷称赞他有先见之明。这是他最愉悦的时候。一起吃完食物,夜色也降临平原。三姊娣和衣而睡,他坐在广大无边的暗夜中心,生起一堆篝火。
其实那时他们还不熟。她的感激里还带着拘谨和客套,而他以为她怀有身孕,态度也向来尊重疏远。直到颍川郊外的草店,她边抹眼泪边解下衣衫里的包袱扔在凳子上,他才知道,这个少女阿姊骗了他好久,她竟就拿着一张冒用的过所撞府穿州。
他那时第一次生了气。
“我今天还是生平第一次帮一个不守法的人逃脱。你倒哭什么?”
她悲愤道:“我生平第一次不守法。”
后来……后来他又抓了她一次。草店里她答应会等老店主回来,却蹑手蹑脚地要逃跑,他一把握住她手腕质问:“你究竟有几句真话?”
……
她究竟,说的哪些是真话?在她心里他究竟是个怎样的人,他的不近人情,曾令她害怕,让她介意吗?
这些天心里翻来覆去,孟寥这才发觉自己的确于人情的某些方面一窍不通。或者说,他过去从未认真地去试图了解另一个人。因为过去的生活不需要这样纤毫入微的理解和未知无尽的探索。只需听令,服从,行动,世界很简单,人也很简单,所有东西都摆在明面上。纵兵法韬略高深复杂,只要潜心钻研、积累经验,也能学有所得。
只在这件事上,他一筹莫展,束手无策。
“客官?客官?”店主人伸手在他眼前晃晃,孟寥才回过神来。店主人递过细绳扎好的荷叶包:“当心烫。”
他遂付了钱,拿上刀和行囊,出门前往将军府。拎着这一路上吃过最好的馅饼,却不知道还能给谁。
热烈的饼香透过干荷叶钻出来。石板路浸在夏季破晓的天光里,鸟儿啁啾,榆柳荫下一片深浅绿意。小摊上笼屉一揭,悠扬的叫卖声交织在一起,白茫茫的蒸气与金色朝晖相交融,冉冉上升在洛阳的清晨。卖菜的老者挑着担子,路过浮生寻常一日。
南市繁华,日出方至,店铺均已开张,小贩们也纷纷出摊。孟寥不禁在一个摆满各种有趣玩意儿的小摊前驻足,想怀之一定喜欢。他刚拿起一个憨态可掬的铜鸠车,远远地听见前面有人喧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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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蓬头乱发、满脸尘灰的小兄妹正被杂役推搡出门。食肆的掌柜像赶狗儿一般连连挥手:“去去!”
一个焦急道:“求求你,我阿姊好几天没吃饭了!”
另一个生气道:“干什么求他!我们又有钱,凭什么不让我们进去?”
地上伏着一个垂头阖目的年轻娘子,双臂血痕交错,脸颊和双唇却无一丝血色。
路人纷纷好奇围观,不一会儿就围得里外三层。掌柜忙使眼色让跑堂的招揽客人,一边嗤之以鼻道:“小乞丐,谁知道你们的钱从哪偷来的?滚开滚开,不然报官了!”
怀之大怒道:“你去报啊!会报官了不起吗?你们的官就会欺负——”瞻之连忙捂住她的嘴:“别瞎说!”
掌柜惊奇道:“好啊,小小年纪还会污蔑官府,我看你就是个贼!大家可别轻放过,快扭她去见官!”
怀之被捂着说不出话,气急一口咬下,阿瞻痛得大叫一声缩回手,怀之呸了一口正要再骂,聿如撑着地面支起身子,喘息道:“造谣生事,信口雌黄,是谁该被扭送见官?”
掌柜一眼瞧见她身上的伤痕,冷笑道:“哟,娘子倒像是刚从官府受罚回来,若没犯法,受的哪门子刑罚!这伶牙俐齿的,像是要饿死的样子?我看娘子无理取闹,硬朗得很嘛!”
怀之简直想打他:“明明是你——”瞻之连忙拽住她,低声恳求道:“阿姊要紧,别和这种小人纠缠,我们快走!”掌柜下阶拦道:“哎哎,你们这几个晦气东西,大清早的耽误我好些生意,这就想走?”
“你还想做什么!”
怀之猛然回首,有人分开人群大步向他们走来。脑海里火花砰地炸开,她热泪盈眶地叫道:“阿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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骤然猛烈的心跳撞得心口作痛。
他走到她面前,单膝蹲下,他伸出手臂,却又不敢碰她。他的目光不可置信地落在她双臂的笞痕上,缓缓移向她褴褛浸血的衣衫,沾土打结的发,憔悴焦渴的脸。
她怔怔失神地望着他。
温暖宽大的手掌蓦然将她的头按向他胸口。
聿如已透支到连知觉也迟钝,麻木地任由他将自己抱起。她不知道他怎样为她和怀之讨回公道,也听不见掌柜怎么向他们道歉。她四肢僵直,怕身上血污弄脏了他的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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枝繁叶茂的榆树旁有一个小石磨。石磨背后,是一间洁净的上等客舍。
店主娘子正引着郎中走上二楼,停在一间门扉虚掩的房门口,轻轻叩门。听到里面应声后,含笑示意郎中进去。
这是店里最好的房间之一。位置幽静,绮窗对着小巧精致的后花园,远眺视野开阔,还能望见铜驼大街。
两天前,那个黑衣青年来预订房间的时候就订下了它,却直到刚刚,才住进了他前天便要接来的人。
店主娘子下了楼,在店堂内各处徐徐巡视。宽敞的厨房里,一边烧着热水以备客人沐浴,另一边的炉灶正热火朝天,一碗碗吃食由跑堂端着,送到那两位小公子和小娘子的食案上。
阿瞻阿怀就着热腾腾的馎饦狼吞虎咽地分吃了三个干荷叶包着的羊肉馅饼,又啃完了一只苏叶蒸鸡,现在正各自埋头于一碗浸在奶酪里的豚皮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