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里飘来炙鱼的香味。瞻之不安地回头望了望，对怀之小声说：“让店家别再上菜了，郎君点太多了。”

怀之咽下最后一口软滑香美的饼子，抹了抹嘴，点点头：“等鱼好了，我们给阿兄阿姊送上去。”

吃饱喝足，困倦涌了上来。小兄妹趴在桌上，望望楼梯上面，眉宇间浮起忧色：“阿姊真的没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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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聿如除了外衫，伏在小几旁。郎中正抬起她双臂察看伤情：“娘子臂上这掐伤也是在州府落下的？”

她摇摇头，小声说：“碰到歹人。”

郎中细察伤势，拈须皱眉道：“那人所持可是爪钩一类？”

她点点头：“是，铁爪。”

孟寥霍然看向她。郎中打开药箱，取出纸笔，顺口问道：“娘子报了官没有？”

她茫然，又摇了摇头，目光转向别处。

郎中开好方子，嘱咐了如何给她上药，便背起药箱离开。孟寥起身送郎中。

楼下店堂里，怀之瞻之已累得趴在桌上睡着了。他一个一个把他们背上楼，送到各自的房间，让两个孩子好好安睡。

做完这些，他回到她的房间里。让门半开着。

殷娘子隐几而卧，仍茫然地睁着眼睛，好像在思索着什么事情。

还没有洗澡更衣，她坚持不肯睡在榻上。不管他怎么说不怕脏，说伤口不能碰水，她始终倔强地小声说:“要洗澡。”孟寥只得请店家准备热水。刚才下楼的时候，水还在烧着。她要了两桶水，没这么快。

孟寥在她对面坐下来。

“那个歹人出现在哪里？”他生怕惊着她一般，很轻地问。

聿如趴在小几上，看着房间某处。过了会儿，才说：“巷子里。”

“哪条巷子？”他要替她抓住那个人。

她不作声。

孟寥心一痛。她好像变得不一样了。不过分开三日，人却如同已涉江浮海，崖上崖下，遥遥相对。

可他硬下心肠，仍要继续问：“哪条巷子？”

聿如缓缓绽开一个骄傲的笑颜：“我阿妹，有一个很厉害的霹雳。”

孟寥愣了愣：“霹雳？”

“霹雳。”她轻声重复。“就像这样，砰——”她扬起手臂，险些碰倒案上的药瓶，粲然笑起来，“就炸开了。”

犹如一盆冷水当头浇下，孟寥悚然一惊，这才觉出她状态不对：

“殷娘子，”他扶住她肩头，让她看着自己：“殷娘子？”

她笑着望向他，眼中却没有他。“像烟花一样，好漂亮。”她在他怀里，咯咯笑着仰面往后倒去：“好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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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巷阒无一人。破瓦罐乒乒乓乓碎了一地，聿如筋疲力竭，再也找不到身边能搬动的东西。

瞻之终于哆嗦着站了起来。聿如在包袱里疾疾摸索着，握住一个冰冷坚硬的东西，用力推他俩道：“快跑，别回头！”一手抓起一把泥土，松松地握在手心里，转头起身向铁面人走去。

瞻之伸手去拉她，只抓到风。聿如一直走到几乎要碰到黑甲才停下。这个怪物比常人还高出一个头，阴森森地俯视着她。

聿如几乎可以确定这是谁。装神弄鬼，不过是要她害怕崩溃。可她不害怕，她现在只有愤怒。最坏不过同归于尽，他休想强迫她分毫。她伸手去摘他的面具，嘲讽道：“我知道是你。为什么要戴这个——”

下一刻，聿如眼中闪过一丝愕然。面具的两个眼洞里，竟空无一物。

只有虚无。

黑甲铁面人抬起喀喀作响的手臂，手掌的位置赫然竟是两只黑铁爪。聿如扬手一撒泥土，一手匕首不管不顾地刺向面具，铁面人却早有防备，挥起铁臂一格将匕首挡落，手爪同时钳住她的双臂。

痛楚的滔天巨浪变本加厉地涌来，伴随着强烈的恶心，将她溺至没顶。聿如咬紧银牙痛得浑身颤抖，始终瞪视着他，不漏出一丝呻吟。

铁爪愈益加大了力度，有条不紊地将笞痕一一用力箍碾。聿如终于疼得发出短促尖叫，半截被生生咬住。耳畔灌满潮水与风声，很远的地方隐约有一个声音喊她：“阿姊——躲开！”聿如恍惚回首，厉声喊道：“走啊！”

铁爪遽然收紧。

聿如蓦地扬起脸。天穹上一千个月亮破碎在她眼中，和痛觉一起炸开的是一道耀目的光亮。

纷纷的火花落在狰狞的铁面上，桎梏倏然瓦解，黑甲人在面具背后可怖地呼喊，挥起铁臂跌跌撞撞地后退。阿瞻阿怀从身后冲上来，半拖半背着她没命地跑。没命地跑。他们摔倒在泥水中。他们飞起在月光里。